回家去吧!田園快要荒蕪了,為什么不回去呢?既然自己的心靈為形體所役使,為什么如此失意而獨自傷悲?我悔悟過去的錯誤不可挽救,但堅信未來的歲月中可以補追。實際上我入迷途還不算遠,已覺悟到回家為是而做官為非。
船在水上輕輕飄蕩,微風吹拂著衣裳。向行人打聽前面的路,只恨晨光朦朧天不亮。終于看到自己簡陋的家門,我高興地向前飛奔。家僮歡快地迎接,幼兒們守候在門庭。院里的小路長滿了荒草,松和菊還是原樣;帶著幼兒們進了屋,美酒已經滿觴。我端起酒壺酒杯自斟自飲,觀賞著庭樹使我開顏;倚著南窗寄托我的傲世之情,(更)覺得這狹小之地容易使我心安。小園的門經常地關閉著,每天獨自在園中散步興味無窮;拄著拐杖走走歇歇,時時抬頭望著遠方的天空。白云自然而然地從山穴里飄浮而出,倦飛的小鳥也知道飛回巢中;日光暗淡,即將落山,我流連不忍離去,手撫著孤松。
回來呀!我要跟世俗之人斷絕交游。他們的一切都跟我的志趣不合,再駕車出去又有何求?跟鄉里故人談心何等可樂,彈琴讀書來將愁顏破;農夫告訴我春天到了,將要去西邊的田地耕作。有時駕著巾車,有時劃著孤舟,既要探尋那幽深的溝壑,又要走過那高低不平的山丘。樹木欣欣向榮,泉水緩緩流動,我羨慕萬物各得其時,感嘆自己一生行將告終。
算了吧!寄身世上還有多少時光,為什么不按照自己心意或去或留?為什么心神不定還想去什么地方?富貴不是我所求,升入仙界也沒有希望。愛惜那良辰美景我獨自去欣賞,要不就扶杖除草助苗長;登上東邊山坡我放聲長嘯,傍著清清的溪流把詩歌吟唱;姑且順應造化了結一生,以天命為樂,還有什么猶豫彷徨?
這篇文章的寫作經過,序里已有說明;《宋書·陶潛傳》則特別提到作者辭官的近因:“郡遣督郵至縣,吏白應束帶見之,潛嘆曰:‘我不能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人!’即日解印綬去職,賦《歸去來》。”從序和這段記錄都可以看出,這篇文章作于作者辭官歸田之初,是一篇述志的作品,文中著重表達了作者對黑暗官場的厭惡和鄙棄,贊美了農村的自然景物和勞動生活,也顯示了歸隱的決心。
歐陽修對這篇文章推崇備至,嘗言:“兩晉無文章,幸獨有《歸去來辭》一篇耳,然其詞義夷曠蕭散,雖讬楚聲,而無其尤怨切蹙之病。”大意是,本文雖然采用了楚辭的體式,但作者能自出機杼,不受楚辭中怨憤、悲傷情調的影響,而表現出一種淡遠瀟灑的風格。例如,作者辭官是因為鄙棄官場的黑暗,但文中并無只言片語涉及官場中的黑暗情形,而只說自己“惆悵而獨悲”的心情;對已往的居官求祿,也只說“不諫”和“昨非”,不作更深的追究;他決定今后不再跟達官貴人來往,也僅用“息交以絕游”一語輕輕帶過,胸懷何等灑脫,是見役于物的人做不到的。又如文中寫田園生活的樂趣,看起來都是一些極為平常的細節,但又處處顯示出作者“曠而且真”的感情,句句如從肝肺中流出,而不見斧鑿之痕。這種淡遠瀟灑的文風,跟作者安貧樂道、超然物外的處世態度是完全一致的。
本文來源:http://www.nvnqwx.com/wenxue/taoyuanming/371625.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