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嶸《詩品》以其思深而意遠深從六藝溯流別為后人所重視,然而歷代詩論家對《詩品》所評詩人的品第問題多有微詞,如所謂品陶不公,第謝不允的指責。《詩品》中被歷代評論家所非議者,大約有魏武帝、魏文帝、宋征士陶潛、宋臨川太守謝靈運、梁左光祿沈約等幾條,其中最甚莫過于陶潛條。《詩品》對所評詩人的品第安排問題與那個時代的文學觀、鐘嶸的文學觀以及后來《詩品》和陶淵明分別被接受的情況都有或多或少的聯系,故于此略申拙見。
《詩品》因其致流別之體例,所面臨的第一個責難就是陶詩的淵源問題:其源出于應璩,又協左思風力。宋葉夢得《石林詩話》卷下云:(鐘嶸)論陶淵明,乃以為出于應璩,此語不知其所據。應璩詩不多見,惟《文選》載其《百一詩》一篇,所謂下流不可處,君子慎厥初者,與陶詩不相類。五臣注引《文章錄》云:曹爽用事,多違法度,璩作此詩以刺在位,意若百分有補于一者。淵明正以脫略世故,超然物外為意,顧區區在位者,何足累其心哉。且此老何嘗有意欲以詩自名,而追取一人而模仿之?此乃當時文士與世進取競進而爭長者所為,何期此老之淺?蓋嶸之陋也。明許學夷《詩源辨體》卷六亦云然。《江西詩派宗派圖錄》山谷云:淵明于詩直寄焉耳,絳云在霄,舒卷自如,寧復有派?夫無派,即淵明之派也。鐘記室謂其源出于應璩,又協左思風力,果何所見而云然耶?清人沈德潛對此亦有類似語。日本近藤元粹評《詩品》:陶詩實得詩人溫厚之旨,為千古一人,應璩、左思輩安得比擬哉。這些詩論家由于對陶淵明的推崇,表達出對鐘嶸這一推源溯流的不滿,仿佛應璩使陶詩大打折扣,而實際情況如何呢?應璩的五言詩以《百一詩》流傳后世,詩譏切時事,諷規之意正與陶詩同,所謂語時事則指而可想也。且陶詩風格上亦與鐘嶸所評應璩善為古語雅意深篤相類。《詩品》推源溯流之體例源于其所謂《七略》裁士,正如張伯偉所說:鐘嶸運用推源溯流法評論詩人時,其評語至少有兩部分組成,即淵源論推溯詩人風格的淵源所自;本文論考察詩人及作品的特色。胡大雷更進一步指出:鐘嶸淵源論是或有或無的,且推溯詩人風格的淵源所自,并不推溯至最源頭而只考察其最近。也就是說,鐘嶸溯源只是其體例的一部分,且所溯之源,取距離所評作者時代最近者,而不是將最上源也說出來,其說陶詩源于應璩,只是因為應璩詩中有與陶的共通處,且與陶詩有共通處之詩人以應璩距陶淵明時代最近,并不一定陶詩于應璩以上之詩人沒有相承處。這樣來看,葉夢得等人怕因應璩而抑制陶淵明進而對鐘氏進行責難就顯得沒有必要了。他們只關注到其源出于應璩,而忽略了又協左思風力之說,即鐘氏認為陶詩中另有一番剛勁之氣則非應璩所備,所以緊接一句又協左思風力,以左思之風力評價陶詩可謂恰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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