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史上素有“詩莊詞媚”的傳統(tǒng),人們在填詞時,總免不了要考慮什么樣的生活、思想、感情才能夠用詞這一文學形式來表現。及至蘇軾,采取“以詩為詞”的手法,將別人以詩的形式來表現的題材和主題,都寫入詞中,于是“東坡詞頗似老杜詩,無意不可入,無事不可言”[1],放映了以前詞人所沒有放映過的廣闊內容。而蘇軾對詞體革新的根本,正是詩詞一體的詞學觀念和“自成一家”的創(chuàng)作主張。本文擬從蘇軾的詞學觀,來探討其詞體革新中的幾個問題。
一
為了使詞的美學品味真正能與詩并駕齊驅,蘇軾提出了詞須是“自成一家”的創(chuàng)作主張,破“柳七郎風味”則是其詞體革新的一個重要方面。
蘇軾的詞擴大了詞的表現范圍,就必然給詞帶來意境和風格上的創(chuàng)新。在寫出第一首豪放詞——《江城子密州出獵》以后不久,蘇軾就在第一篇關于詞體革新的文章《與鮮于子駿書》中,明確提出了“破”的問題:“近卻頗作小詞,雖無柳七郎風味,亦自是一家。呵呵。數日前獵于郊外,所獲頗多。作得一闋,令東州壯士抵掌頓足而歌之,吹笛擊鼓以為節(jié),頗壯觀也。”[2](P1650)歌詞本是要“繡幌佳人”,“舉纖纖之玉指,拍按香檀”(歐陽炯《花間集序》)來歌唱的,而蘇軾之詞竟要東洲壯士“吹笛擊鼓以為節(jié)”、“抵掌頓足而歌之”,并為其壯觀而自鳴得意。顯示了蘇軾有意開闊新詞境,以“破”風靡詞壇的“柳七郎風味”,提倡一種具有陽剛之美詞風的意愿。
在這里,蘇軾對自己的詞體革新提出了兩個方面的內容:一是“立”,“自是一家”;二是“破”,“無柳七郎風味”。值得注意的是,蘇軾把“柳七郎風味”看成是“自是一家”詞作的對立面,可見他對破“柳七郎風味”的重視程度。對于蘇軾的這段話,清代劉熙載《藝概詞曲概》指出,蘇軾“近卻頗作小詞”云云,“一似欲為耆卿之詞而不能者。然坡嘗譏秦少游《滿庭芳》詞學柳七句法,則意可知矣”[3](P108)。劉氏并未說明“意”之所指,不過,從以下三個方面,還是可以看出蘇軾之“意”是什么。其一,從“柳七郎風味”提法本身看。宋人以行第相呼,多用于平輩或晚輩,一般不用于尊者和長者,否則視為不尊敬。柳永是蘇軾的前輩。蘇贊許柳詞時,稱之為耆卿,字而不名;貶斥柳詞時,則呼之為“柳七”。因此,“柳七郎風味”并不像有些論者所說,只是對柳永詞風的一般稱呼,實際上是一種貶稱。其二,眾所周知,柳永詞分雅詞、俚詞二類。蘇軾曾經說:“人皆言柳耆卿詞俗,然如‘霜風凄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唐人佳處,不過如此。”[4](P35)《八聲甘州》情景兼到,骨韻俱高,屬于雅詞。可見,蘇軾對于柳永的雅詞頗為推許,他所說的“柳七郎風味”只能是針對沿襲五代的淫蘼浮艷風氣的俚詞詞風而言。在宋俞文豹《吹劍續(xù)錄》有一段文字記載:“東坡在玉堂日,有幕士善歌,因問:我詞何如耆卿?對曰:郎中詞,只好十七八女子執(zhí)紅牙拍,歌‘楊柳岸曉風殘月’;學士詞須關西大漢綽鐵板,唱‘大江東去’。為之絕倒。”[5](P49)曾端伯《高齋詩話》載:“少游自會稽入都見東坡。東坡曰:不意別后公卻學柳七作詞!少游曰:某雖無學,亦不如是。東坡曰:‘銷魂當此際’,非柳七語乎?”[6](P497)說明了柳永詞富陰柔之美,而蘇軾詞富陽剛之美,也體現了蘇軾對傳統(tǒng)詞風的突破和創(chuàng)新。其三,柳永的俚詞,在思想內容方面往往顯得庸俗,在語言方面則比較俚俗。從蘇軾本人的作品看,《東坡樂府》中如《滿庭芳》(“蝸角虛名”)、《如夢令》(“水垢何曾相受”)等,語言都相當俚俗。而且,據《苕溪漁隱叢話前集秦少游》記載,秦觀有“喚起一聲人悄”詞,其中“覺健倒,急投床,醉鄉(xiāng)廣大人間小”等語,也頗為淺俗,而蘇軾“愛其句”。這種情況顯示,蘇軾并不一味反對俚俗;他不滿于柳永俚詞的,自然又在于它的思想內容的庸俗。要之,蘇軾所說“柳七郎風味”,是指主要表現在俚詞中的柳詞的庸俗、卑弱和浮艷詞風。他以“柳七郎風味”相概括,表示了他的不屑和否定態(tài)度;他說自己“頗壯觀”的“自是一家”的詞“無柳七郎風味”,表明他要在它之外建立一種新詞風,開創(chuàng)一條新道路。這就是蘇軾“意”之所在。如果說,《與鮮于子駿書》表明,蘇軾在詞體革新一開始,就把“柳七郎風味”當作他的革新的對立面,并把破“柳七郎風味”當作革新的組成部分,那么,《高齋詩話》所載則表明,他在革新的后期也仍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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