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1037-1101),北宋文學家、書畫家。字子瞻,號東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屬四川)人。他與父親蘇洵、弟弟蘇轍合稱"三蘇"。嘉佑進士、神宗時曾任祠部員外郎,知密州、徐州、湖州。因反對王安石新法,以作詩"謗訕朝廷"罪貶黃州。哲宗時任翰林學士,曾出知杭州、潁州,官至禮部尚書。后又貶謫惠州等地,最后北還,病死常州,追謚文忠。蘇軾在政治上屬于舊黨,但也有改革弊政的要求。他在散文、詩歌、書畫方面均有成就。接下來小編為你帶來《蘇軾詞兩首》有關資料,希望對你有幫助。
【前人評蘇詞】
《四庫全書提要》:“詞自晚唐五代以來,以清切婉麗為宗,至柳永而一變,如詩家之有白居易;至蘇軾而又一變,如詩家之有韓愈,遂開南宋辛棄疾等一派。尋源溯流,不能不謂之別格,然謂之不工則不可。故今日尚與花間一派并行,而不能偏廢。”
《歷代詩余》引晁以道語:“紹圣初,與東坡別于汴上,東坡酒醒,自歌《古陽關》,則公非不能歌,但豪放,不喜裁剪,以就聲律耳。試取東坡諸詞歌之,曲終,覺天風海雨逼人。”
胡寅《酒邊詞序》:“眉山蘇氏,一洗綺羅香澤之態,擺脫綢繆宛轉之度,使人登高望遠,舉首高歌,而逸懷浩氣,超乎塵垢之外,于是花間為皂隸,而耆卿為輿臺矣。”
許昂霄《詞綜偶評》:“子瞻自評其文如萬斛泉涌,不擇地皆可出,唯詞亦然。”
【《念奴嬌》賞析】
這首詞是作者在神宗元豐五年(1082)寫的。那時他已47歲,因反對新法被貶謫在黃州(今湖北黃岡)已經兩年多了。
古典詩歌中詠史、懷古一類的作品,一般都是古為今用,借對史事的評論、對古跡的觀賞來抒發自己的懷抱。這首詞也不例外。他想到古代“風流人物”的功業,引起了無限的向往,同時就引起了自己年將半百,“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論語》)的感慨。
一起頭二句,是詞人登高眺遠,面對長江的感受。江水不停地東流,波濤洶涌,氣勢奔放,自然使人不可能不想起過去那些歷史上留下了豐功偉績,因而與祖國的壯麗山河同樣永遠保留在后人記憶里的英雄們。當然,這些人是屬于過去的了,就像沙礫被波浪所淘汰了一樣。但是不是他留下的歷史遺產也被“淘盡”了呢?那可不是的。“風流人物”的肉體雖已屬于過去,而他們的事功卻是不會磨滅的,它屬于現在,也屬于將來。這兩句,江山、人物合寫,不但風格雄渾、蒼涼,而且中含暗轉,似塞實通,有“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之妙。否則,我們一看,“風流人物”都被“浪淘盡”了,那就沒有什么可說的了,還有什么下文呢?
正因為暗中有此一轉,所以才可由泛泛的對于江山、人物的感想,歸到赤壁之戰的具體史跡上來。未寫作戰之人,先寫作戰之地,因為是游其地而思其人的。江、漢一帶,地名赤壁的有好幾處。發生在漢獻帝建安十三年(208)那一場對鼎足三分的政治形勢具有決定性作用的大戰,事實上發生在今湖北武昌境內,而不在黃州。博學如蘇軾,當然不會不知道。但既然已經產生了那次戰爭是在黃州赤壁進行的傳說,而他又是游賞這一古跡而不是來考證其真偽的,那么,也就沒有必要十分認真地對待這個在游賞中并非十分重要的問題了。其地雖非那一次大戰的戰場,但也發生過戰爭,尚有舊時營壘,所以用“人道是”三字,以表示認為這里是“三國周郎赤壁”者,不過是傳聞而已。“赤壁”而冠以“三國周郎”,為的是突出其歷史意義,并為下面寫周瑜先伏一筆。
第五句以下,正面描摹赤壁風景。“亂石”一句,山之奇峭高峻;“驚濤”兩句,水之洶涌澎湃。江、山合寫,而以江為主,照應起結。“石”而曰“亂”,“空”而可“穿”,“濤”而曰“驚”,“岸”而可“拍”,“雪”而可“卷”,虛字都用得極其生動而又精確。(吳白匋先生云:“孟郊《有所思》詩中有‘寒江浪起千堆雪’之語,是蘇詞‘卷起’句所本。”)
眼前所見,美不勝收,難以盡述,故總贊之曰“江山如畫”。人們凡是見到最美的風景(或人物),往往贊曰“如畫”,而見到最美的繪畫(或其他造型藝術),又往往贊曰“逼真”。如畫之畫,并非特指某一幅畫;逼真之真,也非特指某地、某物。它們只是存在于欣賞者想象中的最真、最美、最善的典型事物或情景。所以逼真亦即如畫,如畫和逼真并不矛盾。如果我們問蘇軾,你說“如畫”,是像哪一幅畫,他是無從回答的。因為,誰也答不上來。
歇拍由這千古常新的壯麗江山,想起九百年前在這個歷史舞臺上表演過非常威武雄壯的戲劇的許多豪杰來。說“多少豪杰”,是兼賅曹、孫、劉三方而言。在這場大戰中,得勝者固然是豪杰,失敗了的也不是窩囊廢。“江山”兩句,仍是江山、人物合寫,與起頭兩句相同,但前者包括“千古風流人物”,后者則僅指“一時”“豪杰”。電影的鏡頭移近了,范圍也就縮小了。
換頭再把鏡頭拉得更近一些,就成了特寫。作者選中了周瑜,把他攝入這首《念奴嬌》的特寫鏡頭。從“千古風流人物”到“一時”“豪杰”,再到“公瑾”,一層層縮小描寫的范圍,從遠到近,從多到少,從概括到具體,從一般到個別,于是,周瑜作為一個典型的“風流人物”和“豪杰”而登場了。
周瑜在孫策手下擔任將領時,才24歲。人們看他年輕,稱為“周郎”。他性情溫厚,善于和人交友。人們贊賞說:“與周公瑾交,如飲醇醪。”他精通音樂,如果演奏發生錯誤,他立刻就會察覺。人們說:“曲有誤,周郎顧。”他的婚姻很美滿,娶的是當時著名的美女,喬家的二姑娘——小喬。他在34歲的時候,與28歲的諸葛亮,統率孫、劉聯軍,在赤壁大戰中,用火攻戰術,將久歷戎行,老謀深算,年已54歲的曹操打得一敗涂地。這樣的人物,在蘇軾眼中,當然是值得向往的了。因此,面對如畫江山,他活躍地開展了對于這位歷史人物的想象。
換頭“遙想”以下五句,從各個不同的方面刻畫了周瑜。“小喬”兩句,寫其婚姻。由于美人的襯托,顯得英雄格外出色,少年英俊,奮發有為。“英發”兩字,本是孫權用來贊美周瑜的言談議論的,見《吳志·呂蒙傳》,詞里則改為贊美他的“雄姿”,乃是活用。“羽扇”句,寫其服飾。雖然身當大敵,依然風度閑雅,不著軍裝。“談笑”句寫其韜略。由于胸有成竹,指揮若定,從容不迫,談笑之間,就把曹操的艦隊一把火燒得精光。這里,不但寫出了周瑜輝煌的戰功,而且寫出了他瀟灑的風度、沉著的性格。在詞人筆下,這一英雄形象是很飽滿的。
宋人傅榦注蘇詞,曾引《蜀志》,有諸葛亮“葛巾毛扇,指揮三軍”之語。此文《太平御覽》曾引用,但不見于今本《三國志》。而在后來的小說、戲劇中,“羽扇綸巾”乃是諸葛亮的形象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因此,有人認為此詞“羽扇綸巾”一語,也是指諸葛亮的。這是一個誤會。這個誤會是由于既不明史事,又不考文義而產生的。魏、晉以來,上層人物以風度瀟灑、舉止雍容為美,羽扇綸巾則代表著這樣一種“名士”的派頭。雖臨戰陣,也往往如此。如《晉書·謝萬傳》載萬“著白綸巾、鶴氅裘”以見簡文帝;《顧榮傳》載榮與陳敏作戰,“麾以羽扇,其眾潰散”;《羊祜傳》載祜“在軍嘗輕裘緩帶,身不被甲”:皆是其例。諸葛亮固然曾經“羽扇綸巾”,蘇軾在這里,根據當時的風氣,不論周瑜是否曾經作此打扮,也無妨寫他手持羽扇,頭戴綸巾,以形容其作為一個統帥親臨前線時的從容鎮靜、風流儒雅。而此文從“遙想”以下,直到“煙滅”,乃是一幅完整的畫面,其中心形象就是“當年”的“公瑾”,不容橫生枝節,又岔出一個諸葛亮來,何況這幾句還與上文“周郎赤壁”銜接。因此,這種說法是不可取的。(張孝祥《水調歌頭·汪德邵無盡藏樓》下片有句云:“一吊周郎羽扇,尚想曹公橫槊,興廢兩悠悠。”吳白匋先生還舉出王象之《輿地紀勝》卷四十九黃州條所引四六文亦有“橫槊釃酒,悼孟德一世之雄;揮扇岸巾,想公瑾當年之銳”諸語,可見宋人也多以“羽扇”句是指周瑜。)
以上是寫的作戰之地、作戰之人,是“懷古”的正文,“故國”以下,才轉入自抒懷抱。“故國”,即赤壁古戰場。作者臨“故國”,思“豪杰”,精神進入了想象中的當時環境里面,想到周瑜在34歲的時候,便建立了那樣驚天動地的功業,而自己呢,比他大十多歲,卻貶謫在這里,沒有為國為民做出什么有益的事來,頭發也很早就花白了,相形之下,是多么的不同啊!頭發變白,是由于多情,即不能忘情于世事。然而這種自作多情,仔細想來,又多么可笑!所以說“多情應笑我”。“故國神游”,即神游故國;“多情應笑我”,即(我)應笑我多情,都是倒裝句法。
江山依舊,人事已非,淪落無聊,徒傷老大,于是引起“人間如夢”的感慨,認為既是如此,還不如借酒澆愁吧。酹本是將酒倒在地上,表示祭奠的意思,但末句卻是指對月敬酒,即李白《月下獨酌》中“舉杯邀明月”之意。所邀乃江中月影,在地不在天,所以稱為“酹”。
這首詞在內容上,表現了作者用世與避世或入世與出世思想之間的矛盾,這是封建社會的知識分子具有的普遍性的矛盾,既然沒有機會為國為民做出一番事業,就只有在無可奈何的心情之下,故作達觀。所以它在贊賞江山、人物之余,最后仍然不免趨于消極。但總的說來,最后這一點消極情緒,卻掩蓋不了全詞的豪邁精神,所以讀者還是可以從其中吸收一些有益的成分。
在藝術上,這首詞也有它的獨特成就。其中最突出的一點就是它將不同的、乃至于對立的事物、思想、情調有機地融合在一個整體中,而毫無痕跡。這里面有當前的景物與古代人事的融合,有對生活的熱愛、對建功立業的渴望與達觀、消極的人生態度的融合,有豪邁的氣概與超曠的情趣的融合。而描寫手段則虛實互用,變幻莫測,如:“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是實的地方虛寫;“遙想公瑾當年”,是虛的地方實寫。有“人道是”三字,則其下化實為虛,對黃州赤壁并非當日戰場作了暗示。有“遙想”二字,則其下雖所詠并非原來的戰場,而且還摻入了虛構的細節,仍然使人讀去有歷史的真實感。
──選自《宋詞賞析》,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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