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有一種文字，叫做重文字。

　　面對生活的苦難，總自以為是認(rèn)為理想、信念、正義感、崇高感支撐著自己，相信自己在精神上無比地優(yōu)越于那些被迫害乃至毀滅我們的惡勢力，因此我們可以含笑受苦，可以慷慨赴死。其實我們只是自己舞臺上的英雄，一直有勇氣把戲演下去，演給自我心目中公正的觀眾看，我稱這為歷史、上帝或者良心。但是這只是自我的歷史、個人的上帝或個體偏執(zhí)的良心。在自我主觀的精神世界，這就如蒼穹覆蓋了所有的空間，但在剝離了自我，割除了利益糾紛之后，這一片自詡的正義就由“一片”轉(zhuǎn)換為“一葉”，就如一張白凈的紙，緩緩浸入水中，緩緩下沉。然后拿出已被水吸得昏沉到搖搖欲墜的紙，放到臺面上，竟涂抹開六七種迥乎不同的色彩。我暗暗感到詫異，過了些許年歲才知，這水清只是在表面，偶爾甚至表面也會渾渾噩噩，是非顛倒。

　　總覺得自己似與眾生格格不入，雖同處在一個屋檐下，但感覺并不契合，總隔著些什么，難以琢磨。我想莫非是我的腔調(diào)出了問題？

　　我常想自己到底是個怎樣的腔調(diào)。我只能說，王小波有話說“一頭特立獨行的豬”，豬長著獠牙，“頭”字彰顯著他的執(zhí)著與孤立無援，驀地“頭”給我一種剛銳的感覺，這頭豬一身是刺，血淋淋地一頭扎進蘆葦蕩中，然后無法再被尋覓。他說的被我改了，我說“一尾特立獨行的豬”。人橫在世上，必須要有尾巴，因為我處在一個尷尬的年齡，拿著尷尬的收入。我終究不是尼采，無法光芒萬丈照耀蒼穹。個人的力量之于社會的洪流就像一粒米豆之于廣袤的星河。畢竟想做到“橫”太難，你都無法奢求一個國家或者一個民族主旋律的昂揚，又何況我們卑微的個人意識呢。對此我只能說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人生苦短，因此作為個體的我們更要綻放，我們都仰著頭，向上，憋著一股勁，向前。我說我有尾巴，人才可以沉浮，才可以隨波逐流，當(dāng)然你樂意也可以選擇滯留。我說我為了彰顯時代特征，換成了“尾”字。因為社會是現(xiàn)實的，現(xiàn)實長得千奇百怪，偶爾棱角分明，有時泥濘不堪。至于長了尾巴，我又少了什么？就獠牙吧。這也算是我對當(dāng)下這個社會的變相妥協(xié)。

　　我常想自己如此特立獨行能不能算上“非主流”，而后想象，我充其量只是個體戶，我算不上流，只能算個人。哪怕偶爾會遇到路人甲，遇到朋友乙，遇到愛人丙，遇到親人丁，然后磨蹭一會，又走在一條盛開著醇香孤寂的仕途上，零落成泥碾作塵，我只有我的一身臭氣一始貫之。我舉起我的手承認(rèn)，這個紛紛擾擾的世界，我學(xué)不來。拿句老子的話說，《老子?四十一章》：“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不被嘲笑，就不能被稱之道。

　　我終于明白并非我與眾生存在肉體上的差異，為何總有隔閡，因為我自我存在意識走在了自我生存意識的前面，精神的悸動獨立于肉身的迫切。

　　我呢喃著“我是金子，我要發(fā)光的。”說這話的時候，我一直透著邪氣地笑。笑中有米豆的文學(xué)脈絡(luò)，榮格說：“文化最終沉淀在人格上。”我向往有力度的文字，一個個飽含著憧憬，是農(nóng)人播種的希冀;一個個都扛著腦袋，提著槍，統(tǒng)一地向敵人的陣營叫囂，直扎入人的心扉，擊打人的純精神觸感;一個個都吸足了水，然后自高空落下，擲地有聲，化為浩茫的霧與氣。這時我油然生發(fā)了一個絕妙的聯(lián)想，用“三寸丁谷樹皮”這原本影射武大郎性功能缺陷的詞語來形容某類小資文學(xué)的生命力的流失與缺乏，若是潘知常教授看到我這樣形容他們的文字，一定會笑道“這后生口味真是奇絕，聯(lián)想真是怪誕，竟然用這句來形容武大郎身材與長相的話來概括某類文字在精神內(nèi)涵上的干癟，真是后生可畏”。拿的話說“哭哭啼啼，沒有出息。”因此確有一種文字，叫做重文字。

　　淵明說：“精衛(wèi)銜微木，將以填滄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同物既無慮，化去不復(fù)悔。徒設(shè)在昔心，良辰詎可待！”

　　精衛(wèi)口含小小的木塊，將要填平深深的大海。刑天失敗仍揮舞盾斧，剛毅的精神始終存在。

　　同樣是生靈不存余哀，化成了異物并無悔改。徒然胸懷昔日的雄心，美好的時刻怎可期待！

　　但夢想畢竟只是心房里的花朵，當(dāng)它接觸到了柴米油鹽，就像鐵絲遇到了氧氣，變得脆弱而銹跡斑斑。生活被凡俗的現(xiàn)實無情放大，甚至慘不忍睹。現(xiàn)實主義巨大的車輪正在碾壓理想，碾壓文學(xué)，碾壓情懷，夢想與憧憬被生猛地折斷了翅膀。在這樣的社會大背景下，在校園里，莎士比亞被冷落了，魯迅被驅(qū)趕了，高爾基少有人問津。人的人生理想，也被生活和物質(zhì)社會牽引，被“名利”和“生存法則”框牢。我想如果人對現(xiàn)實苛刻到錙銖，必將硌著自己與別人生疼，也將硌拉出人與人之間一段血淋淋的距離。

　　我想這或許就是當(dāng)自我存在意識過于走在自我生存意識的前面，精神的悸動過于獨立于肉身的迫切所帶來的后果。

　　如果有一天我一貫的信仰被硬生生地蒸騰到空中，我將竭力咆哮。

　　如果我原先固有的圖騰崇拜隨著時間而逐步流失，直至徹底不存在，甚至連存在的痕跡都被抹去，我將一直目光呆滯，沉默少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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