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鄭風・將仲子》是古代一首著名愛情詩,也是最早涉及父母干涉兒女婚姻,導致愛情悲劇故事主題的作品。

《詩經・鄭風・將仲子》
原文:
將仲子兮,無逾我里,無折我樹杞。豈敢愛之?畏我父母。仲可懷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將仲子兮,無逾我墻,無折我樹桑。豈敢愛之?畏我諸兄。仲可懷也,諸兄之言亦可畏也。
將仲子兮,無逾我園,無折我樹檀。豈敢愛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懷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詩中女主人公本來深愛著叫仲子的男子,但因父母和兄弟的阻撓干涉和輿論壓力,而欲愛不敢、欲罷不忍,陷入進退兩難的處境,不得不婉拒男方的追求。《毛詩序》認為此詩是“刺莊公”之作,鄭樵《詩辨妄》認為此詩是“淫奔之詩”,現在人們都不認同這樣的說法。實際上這首詩以委婉的語言,真實細膩地表達了女主人公的內心矛盾和痛苦心境,她一方面在父母、兄長、外人等各種勢力的干涉下,不敢同情人接近,另一方面又確實想念情人,欲拒心不忍,最后只得向對方說明自己的苦衷。
“將”在古代漢語里有“請求”的意思,“仲子”是詩中女主人公的男朋友,中國古代的排行都說伯仲叔季:老大、老二、老三、老四。所以仲子就是排行第二的人。然后她就說“無逾我里”,“逾”就是跳過去,“里”就是院墻。這個仲子呢,常常跳墻,翻進去跟這個女子幽會。所以這個女子就說“仲子哥你不要老跳我們家那個墻啊,不要把我們墻旁邊那個杞樹的樹枝都折斷了”,這是一個拒絕,可是拒絕是很傷感情的,所以詩中由此跳出了一句絕妙的內心表白:“豈敢愛之?”這一句反問顯出了女主人公的細心,她唯恐自己的求告,會被心上人誤會,所以又趕緊聲明:“豈敢愛之?畏我父母。”――意思是說“我不是愛那棵樹,我難道愛樹甚于愛你嗎?只因為害怕我父母啊!”我雖然愛著你,卻不能讓你翻墻折杞前來,這實在是迫不得已啊。一個“畏”字,既吐露了她對父母的斥責,也表現了她的膽戰心驚!為了進一步撫慰心上人那顆受傷的心,可憐的女主人公又給了心上人以溫言軟語的安慰:“仲可懷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意思是說:“我實在是天天想著你呀,只是父母的斥罵,也實在讓我害怕呀……”這似乎是安慰,又似乎是求助,活脫脫畫出了熱戀中少女那既癡情卻又擔憂的情態。
后邊兩段在重復第一段的基礎上,將“畏我父母”,換成“畏我諸兄”和“畏人之多言”,意思是說害怕兄弟們的責打和鄰居們的流言蜚語,這說明當時的婚姻制度已較嚴格,這種不是明媒正娶的“私情”受到社會的強大壓力。這種不準青年男女戀愛、私會的禮法似乎是一張無形的大網,從家庭一直布向社會,誰也無法掙得脫它,這張網被“父母”、“兄弟”和“鄉鄰”們張開著,將懷春少女重重圍裹,在少女看來它是那樣森嚴和恐怖。由此我們可以品味到女主人公的焦灼和畏懼――她實在孤立無助,難于面對這眾口鑠金的輿論壓力呵!這種阻撓個人婚戀、扼殺個人意志的輿論是很可怕、很殘酷的。“人言可畏”后來成為漢語中流傳至今的一句成語,其來源就是這首《將仲子》。
詩中的女主人公為什么要怕父母和兄長呢?這是因為在農業社會中婚姻很多時候表現為“財產式婚姻”――婚姻是雙方家庭之間的財產交換,因此當事人無權選擇。財產式婚姻本身就是一種以利益換取婚姻機會的買賣。因而女性不但對丈夫來說是購得的財產,對自己的父母來說,也成為待價而沽的商品。這是女性的悲哀,中國歷史上因為父母、兄弟的干涉而造成的愛情或婚姻悲劇舉不勝舉,其中,陸游與表妹唐婉的愛情悲劇就是一個典型。
南宋時期偉大的愛國詞人陸游大約于20歲時與表妹唐婉結婚。唐婉是一個很有才華的大家閨秀,結婚后,他們夫妻情濃意密,非常恩愛。然而,唐婉的才華橫溢及與陸游的親密感情,引起了陸母的不滿,以至最后發展到強迫陸游和她離婚。陸游和唐婉的感情很深,不愿分離,他一次又一次地向母親懇求,都遭到了母親的責罵。最后在封建禮教的壓制下,這對結婚只有兩年左右的恩愛夫妻便被硬行拆散了,兩人只好灑淚訣別。后來唐婉改嫁趙士程,陸游也再娶王氏。
然而這段情意銘心刻骨,令兩人始終難以忘懷。陸游30歲左右春季的一天,春暖花開,春意正濃,他出游沈園,不期與離別多年的前妻唐婉及其后夫趙士程相遇。唐婉遣人送酒致意。看到魂牽夢縈的前妻憔悴的容顏、隱含憂愁的神態,陸游無限感傷,壓抑不住內心的感情沖動,就在園壁上揮筆題下了膾炙人口的名篇《釵頭鳳》:“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墻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 鮫 綃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起首三句,為回憶往昔與唐婉偕游沈園的美好情景。“東風惡”數句,說的是惡風踐踏了美好春景,指的是封建惡勢力拆散了他們的幸福婚姻。恩愛夫妻被迫分離,使他們感情上蒙受巨大的折磨。一懷愁緒,折磨幾年,至今受熬煎,只能沉痛地感嘆,錯,錯,錯!
當時唐婉讀了這首詞后十分傷感,不禁和了一首:“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干,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欄。難!難!難!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詢問,咽淚妝歡。瞞!瞞!瞞!”
陸游在詞中傾吐了內心的深沉隱哀和對唐婉的無限憐惜、思念和負疚之情,同時對封建禮教提出了強烈的抗議;唐婉則在泣訴了別后對陸游的纏綿的思念之情、自己內心的痛苦和尷尬處境的同時,也流露出對愛情悲劇制造者的不滿情緒。陸詞沉痛,而唐詞凄婉,都是血淚凝成的不朽之作。 據說沈園相會后不久,唐婉便抑郁成病,香消玉殞。這給陸游的心靈造成了難以彌合的創傷。從此他陷入了深深的追念和痛悔之中,而沈園也成了陸游的傷心斷腸之地。每游沈園甚至是夢游,幾乎都會有傷心斷腸的哀曲從他心底自然流出,如他67歲的時候,重游沈園,看到當年題《釵頭鳳》的半面破壁,事隔30多年年字跡已經模糊,他還是淚落沾襟,寫一首詩以記此事,在詩中哀悼唐婉:“泉路憑誰說斷腸?斷云幽夢事 茫茫。”后陸游75歲,住在沈園附近,“每入城,必登寺眺望,不能勝情”,寫下絕句《沈園》:“夢斷香消四十年,沈園柳老不吹綿,此身行作稽山土,尤吊遺蹤一泫然。”就在陸游去世的前一年,他還在寫詩懷念:“沈家園里花如錦,半是當年識放翁。也信美人終作土,不堪幽夢太匆匆!”這一首首愛情詩,情深意長,哀怨沉痛,字字句句,都是對吃人的封建禮教的控訴。
陸游面對嚴厲母親的威勢,選擇了妥協,而《將仲子》中的女主人公則在壓力面前,欲愛不成,欲罷不忍,陷入兩難。現實的處境決定了她的選擇只有妥協或者反抗,除此以外,無路可走。
選擇是艱難的,更是痛苦的,其實又何止是愛情呢?應當說兩難處境是我們必須經常面對的一種生活狀態。這時,你只能選擇是或不是,無庸解釋,不容模棱兩可,這是非常殘酷的。或者妥協 或者反抗;或者生存,或者死亡,你沒有退路,沒有回旋的余地。而事實上,大多數的人面對選擇,多是屈從于壓力,違背自己的意愿,站在了妥協的那一邊。
現代人常常喟嘆自己活得太累,太多的時候,這種累不是來自身體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其實累不累的權力就掌握在自己手中,真正曠達的人,是不會屈從外在壓力的。不屈從別人意志的人,有自己的主見、自由的意志、獨立的人格,也許這在《將仲子》的時代是不可想象的。是啊!現代人就應該自己做自己的主人,畢竟人不是為了別人而活著的!
當然,也有人認為《將仲子》里的女主人根本就不愛她的小二哥,而“父母、兄弟、人之多言”只不過是她拒絕對方求愛的一種借口罷了,這個借口找得很藝術:雖然我愛你,可我父母不同意,你說怎么辦?總不能讓我不要父母吧?那可是大不孝。如果這樣理解這首詩的話,那我們的先人真的是太聰明了,因為五千多年后的今天,我們還在惡補該如何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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