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土地，是人類最尊貴的客人。它給人類帶來的驚喜，數不勝數。一顆種子埋進泥土，它會發芽，長葉，開花，結果；供人類溫飽，也助長人類的貪婪和私欲。

　　人類既做了土地的主人，也做了土地的奴隸。人類把土地搞得面目全非，也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逃不出土地的手心。

　　土地會成全人類所有的美好，也會埋葬人類全部的孽債。種植土地的叫農民，買賣土地的叫開發商。

　　農民，農閑就去給開發土地的商人做泥瓦匠。賺回錢來，供自己的孩子讀書，目的是有朝一日，能夠離開土地，去很遠的地方，過他們認為的最好的日子。

　　據說，那是完全與土地無關的日子。不用曬在大太陽底下，汗流浹背。有美妙的音樂，有鮮美的食物；有時尚大方的衣裳，有寬大的房子；有快速奔跑的火車，輪船，飛機；有花不完的錢，還有讀不完的書籍。

　　你知道這些傳言，有一半是真實的，也是你非常向往和羨慕的。但你現在，還找不到離開土地的最佳方式。也失去了離開土地的合理借口。

　　一個在80年代末期，中考失利的農村女孩，能有什么辦法呢？不過是，每天聽話的跟著父母早出晚歸，幫著家里干點農活罷了……

　　一

　　秋天，在山東安慶老家的土地上，看赤著腳的父母和東西南北四個方向的也不穿鞋襪，還光著膀子的地鄰們干活。

　　你也跟著干，只是不打赤腳。不用正在干活的沾了泥點草屑的手，抹倆上的汗。你用一方小小的碎花手帕，有時扇風，有時輕輕的很小心的擦汗。

　　累了，就鋪張化肥袋子，姿勢端正的坐在玉米桿上喝口水歇會兒。幾分鐘后，會有一半只蟲子爬上你的身體，在你年輕華潤的胳膊上散步，還不經允許，在你的皮膚上留下一些，諸如老子某某某到此一游的豪言壯語。

　　你雖然像林黛玉一樣羞澀，敏感，內向；也喜歡詩詞歌賦，容易悲春傷秋；卻因生于農村，不是古時候的名門閨秀，又是家中長女，所以脾氣跟薛寶釵一樣，還是很溫婉和善，善解人意的。

　　雖然，你正直妙齡，但你對一半只好奇心很重的蟲子的造訪，倒是無所謂的，非常寬容。雖然感到有點莫名其妙，但也不甚惱。你已經初中畢業了，知道一句老話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還有一句名家名言叫:“道不同不相為謀”。

　　二

　　秋天，農活很多的時候，你感覺到累了，就開始不斷抬頭看太陽碾到了天空的幾分之幾。看父母，有沒有提前想讓你回家做飯的意思。

　　你倒也不希望天黑的太快，畢竟農時不等人，收了棒子(山東土話，即:玉米)，該種麥子的時候，是絕對不能落在所有地鄰們的后頭的，不然會從東西南北四個方位，受制于地鄰。

　　若是地鄰們早種了麥子，他的那塊地，就成了一個已經確診懷孕了的準孕婦。你踩不得，也碰不得。而，種地是要用腳走路，操縱著機器從好多包產到戶自主經營的散碎責任田戶主的田頭地埂上碾過的，而不是飛在半空，腳不沾地的種植的。

　　若是地鄰再慌著澆了水，他的那塊地，就更像一塊掉進了灰窩的嫩豆腐，打不得，吹不得。地很濕的時候，人和機器所過之處，會給一馬平川的黃土地，留下一道道溝坎，既不美觀，也降低出苗率。是萬不能隨意踩過去種自己家的責任田的。不然，就會惹惱了地鄰。

　　會說話的和會來事的地鄰們碰在一起，只是當面相互客氣，寒暄幾句秋后賠償問題，又背后偷罵幾句。不會說話的和不會來事的地鄰碰在一起，會因一言不合而大打出手，成為不折不扣的后半輩子的仇家。

　　三

　　你看，生活本來不是熬，就是忍，比蟲子過得還不容易。若再因為種地，種出個半仇家，是多么讓人煩心窩火的一件事啊！

　　俗話說，同在一個村子住著，遠親不如近鄰，整天抬頭不見低頭見。而，地鄰，也是農村鄰居的一種，還是老婆看著別人家的好，種地誰都不如自己家種的地好的，那種鄰居……

　　所以，一到農忙季節，村子里的人就都跟打了雞血一樣，披星戴月的拼命忙活，唯恐落在別人后邊，受到這樣那樣的刁難和鉗制。

　　你有時候，想到這些，就討厭了村里被分割的零零散散的土地，幻想著以后要去東北那種能自己擁有大片土地的村子。那多省事，可以不用跟地鄰們爭搶澆地的先后次序；也不用，還得抓鬮決定，用村子里的哪臺機器割麥子或者播種子。

　　地種完了，糧食顆粒歸倉。閑來無事的時候，你就在老家舊院子里的槐花叔下看書。看書上的文字，深深淺淺，肥肥瘦瘦。有悲有歡，有喜有惱。

　　四

　　出不了遠門的那幾年，你經常蹲在院子里的老梧桐樹下的壓水井旁洗衣服。偶爾聽到院子上空有飛機的美妙轟鳴聲傳來，你就會認真的抬頭去看，或者側耳細聽。

　　那時，你讀了很多汪國真老師的詩，對于“我不去想/是否能夠成功/既然選擇了遠方/便只顧風雨兼程。”的詩句，尤其喜歡，并深以為然。

　　而詩，你手里有，心里有，上了鎖的抽屜里的日記本上也有。你所需要的就只是一個前途未卜，吉兇難料的遠方而已……

　　你曾在自家田埂上佇立良久，竟然有點依依不舍的注視著滿地的麥苗和遠處正在除草的地鄰。你不是真的討厭這村里的生活環境和耕種方式，你只是不滿意自己的生存狀態，向往有詩歌和富有挑戰性的更好的生存方式而已……

　　通向遠方的路有千萬條，而回家的路也許只有一條。你在家人，土地，地鄰，詩和遠方中，選擇了詩和遠方。

　　那時年輕，縱使遠方的道路，荊棘叢生，充滿泥濘，你卻毫不在意。你的心中，除了遠方的繁華，還有如梵音的詩歌，與你同行……

　　尾聲

　　故鄉，是一片肥沃的黃土。故鄉，也是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故鄉，是一方大大的荷塘。故鄉，也是一枚小小的紐扣。

　　你生于黃土，長于黃土。終將死于黃土，也埋于黃土。年輕時候，為了詩和遠方，你選擇離開。若干年以后，你為了年邁的父母，還會踏上歸鄉的路。

　　土地，你走與不走，它都在那里。故鄉，你回不回來，它都會為你留著那條回家的路。

　　不管你歸來時，是一貧如洗還是腰纏萬貫，土地都會在你面前，表現的寬容寂寞，肅穆莊嚴。

　　有一天，你看夠了外邊的風景，吃夠了身為外地人的虧，也享夠了不用抓著鋤頭揮舞著鐮刀干農活的福，還會回到從前生你養你的地方么？

　　你走的時候，留下一地青翠的麥苗和正當壯年的父母和地鄰。你不再參與他們因為種地而起的紛爭。你走的很遠，你只是在過春節的時候，盡量回來一趟。

　　你的媽媽，知道你在外邊不容易，總是報喜不報憂。你的父親愛喝酒，酒喝多了，就會把那些因為種地，得罪了他和妨礙了他的地鄰們，借著酒勁，罵他個狗血噴頭。

　　你在心里暗嘆，種地也能種出個仇家。幸虧，當初你選擇了詩和遠方。其實你也心里明白，就算你的父母，因為種地吃過地鄰的虧，你也不能把他們怎么樣。

　　人在江湖，馬蹄噠噠，是非恩怨，真的身不由己。出門在外，前路悠悠，人心難測，也有那么多的心酸和不如意。

　　這么多年了，父輩們該打的架也打了，該結的仇也結了。這是他們作為農民的宿命和獨特樂趣。

　　你能做的，唯有在外努力堅持。希望，有一天，回歸故里，能有能力給父母一份兒孫繞膝的快樂和一個幸福安穩的晚年，他們就知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