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年來,經手過不少花花綠綠的錢幣,面額大的小的,紙張新的舊的,都流水似的,滑過,也就只剩下數字概念,不留一絲個體印痕。唯有一枚兩分紙幣,二指寬窄,雖早已不再流通發行,卻印象深刻,一直不敢忘懷,連同那歲月光陰,一切相關物宜,印在心里,刻的一般。

那還是記憶的早期,貧困,身弱,再加天資笨冥,發育啟化較晚,現在能憶起的大概都是七八歲以后的事了。
記得一年夏天,酷熱,額頭還發著燙。躺在堂屋的藤椅上,迷迷糊糊的眼影里,總見奶奶圍我團地亂轉的身影:地里忙一陣,放不下我,一頭汗水滴滴答答,著著忙忙跑回來看我,進門,裹來一身熱浪。繞我上下左右探視凝望,手腳不知所放。只是機械問我:渴不渴?熱不熱?感覺好些了沒?……接著就搗騰弄我水喝,給我擦額頭、身子。我煩,她就停;我不吭聲,她就一直做下去,直到認為可以告一段落了為止。見我平靜些想睡了,她方顯舒心的樣子,疲憊困乏卻趁隙襲來。
此刻烈陽正懸屋頂,大地如蒸,草木焉垂,除了四圍樹間“知了”一刻不停地聒噪嘶鳴,一切懨懨,都在靜息。屋后一株老槐,奮臂環擁,身下兩椽低小茅屋,努力呵護,它腋下僅存的一蓋蔭涼。頂著烈陽,枝丫拱垂,如馱重物,多少年來一直這樣弓腰環臂,相攜相隨,從未離棄——天華物寶,性靈感應,以報當年栽種恩情??釤嵯拢]猶得一分清涼:純人之心,天之愛也!貧困之家,一草一木、一瓦一礫,皆是成員、皆是寶;人物一體,向心鼎力,共舉家的希望。
奶奶終也支撐不住,靠椅合眼打起盹來。頭一會向前一磕,一會向前一磕,一磕一驚之間,手還揺著蒲扇不停,但不知是在扇她,還是扇我?——應是扇我,我分明感到呼吸般細勻、絲絲縷縷若有若無的微風。這微風在我心里經年不息,如屋后老槐越久越根深葉茂。這絲縷細勻的微風喲,它如墨如筆如畫如樂細摹著奶奶的心思:是扇好,還是不扇好?是重好,還是輕好?拿捏不定?!蜻@天之熱,額頭之燙呀!這微微的風呵,于我正相宜。這是我在襁褓之時就享受到的久遠的微風。襁褓的我生病時,奶奶抱著,細心呵護著,整日整夜;睡著了,扇子還在扇著,直至黎明雞叫,晨曦踏露出門,又是一日的勞作。
諸位可能要說了,咋不送醫院?我要說那時候農村的孩子感冒發燒之類的小病都是這么扛過來的,除非實在不行了才去醫院,路太遠,交通又很不方便,崎嶇顛簸不說,主要還靠步行。哪來今天的寬闊高速,公交私駕?更者,稍早些時還未承包到戶,白天還要上生產隊掙工分,沒了工分,過年就沒了分紅,全家就得餓肚子,孰輕孰重都在那擺著,由不得人,這就是當時農民生活之狀。斗轉星移,滄海桑田,如今世間換了模樣。回想奶奶一生勞作沒有享過一天的福,真是憾矣,痛矣!……
此刻躺在藤椅里的我,小小年紀就能感到奶奶心里片刻也不寧神,迷糊的眼影里,見她一會合眼,一會睜眼,望一望外面滾燙的日頭,似在想什么東西——在爭斗,最后拿定了主意:立轉身,去灶臺,操起葫蘆水瓢,滿滿一瓢涼開水,“咕咚咕咚”一氣痛喝,打個嗝,深深舒喘一口氣……一抹嘴,再回身,抓起門邊鋤把、涼帽,順再看我一眼,腳步已徑直跨出門去,瘦小的身子旋即消失在刺毒的陽光里?!丝?,萬物俱靜,一切躲在蔭里。
眼淚這東西有時候真像天邊的云朵,不定立刻就下,要等許久許久,要沉淀積蓄,蘊濃蘊厚,蘊藏不住了,才像鼓脹的羊水包觸景生情一不小心一針扎破,瞬時滂沱噴涌。一邊是,靠天吃飯的命根子地,一邊是,她寄予希望的家的延續的我,兩頭都不能偏頗都不能丟呀,擔子有時候不光承擔去挑就行了,還要時時懂得掌握平衡呀!——久了,細細回想,就越發懂了奶奶的焦灼。一身泛白的藍布粗衣,一頂隨身不離的草編涼帽,一副瘦峋嶙嶙的身骨,精神總是那么滿滿,這是奶奶在我心里定了格怎么也抹不去的形象??!
奶奶能干,村里,四鄰八鄉的人都知道。去世多年后,還有賢者尊長在我身邊不時提起奶奶生前對自己承包地的感情和細致入微經營的情形,贊許連連,說:“她經營的地——田間地頭,包括房前屋后,容不得半點的雜草亂葉,總是剪鋤得干干凈凈,收拾得光光潔潔。翻耕鋤過的地,細勻如粉;田畦溝沿,齊整滑溜,輪廓優美。站在田頭,舉目四望,楞楞坎坎,溝溝沿沿,橫豎條直,如列方陣;田壟方畦,清清爽爽,雜草皆無;漫步隴上,滿目唯見株苗竟發,油亮吐翠,微風送香,若有拔節之音,風過浪涌,株株如旗招展,頓覺怡心暢懷?!薄切┠辏液湍隳棠坛3T谕盹埡蟛黄诙鲞@田壟之上,星闌人靜,敘懷不知月移……說著,說著,回到眼前,田在,移了主人,真是滄海桑田,不知怎的,大家都傷懷了起來……
仔細回想,確也如此。奶奶不光經營田地是能手,理家同樣是好手,慧秀于胸,成達于物。童年時光兩椽矮小茅屋,里面各式雜樣農具、家什,林林總總,參差不一。然陳列安置,因物就形,層次井然,長短高低,舒朗緊湊,取放有序,人員往來進出:不局促,不擁擠,不礙事。放眼看:四方角落,緊緊湊湊;門面堂上,寬寬綽綽。屋里纖無雜塵,居者舒心,訪者爽目。每至重陽或春節,爺爺奶奶干兒干女外甥侄女親戚友朋來拜望,賓客盈堂,你謙我讓,擠攏一桌。品農家宴,粗米瓜蔬,暢各自懷,趣聞逸事;老少一堂,爐火映臉,笑聲朗朗,影子幢幢,偶忽屋外風雨,淅淅瀝瀝,呼呼然,嘯嘯然,兼雜小兒頑皮,撥弄農具家什環佩清音,一副天瀾曲子。
至于副業家畜豢養:豬舍羊圈、雞鴨籬籠、兔欄狗棚之類,它們定點選趾、防患防盜,布局構思,如今想來無一不是精作細考,因地因物,經濟實惠。所謂藝術,不光是潔凈高雅殿堂之事,負泥趟漿農婦之家也有自己的藝術——生活的藝術,就地取材,匠心獨運,天地自然歲月賦就。嘆奶奶!時代沒有給她足夠資源,否則以她心之慧手之巧加多磨礪必能造出更多更美的生活藝術,乃至殿堂的藝術。
本文來源:http://www.nvnqwx.com/wenxue/sanwen/883450.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