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時候，母親總喜歡在小庭院里，栽上幾棵石榴樹。每到五到七月間，石榴開出的花朵，火紅而熱烈。一朵朵，小巧可人的花兒，就似一只只小鈴鐺，紅紅火火的。別致而招人喜愛，玲瓏地在風中，好似能發出鈴鈴的聲響。

　　此刻，天邊就會飛來許多燕子。一只只一剪剪，飄飄而落，在枝頭的，在籬墻上的。也有在院中央，涼曬衣服的橫桿上的。最是，喜歡落在老屋檐下，有理著翅羽的，閑散的與另一只聊著什么。有銜著柳花兒的，也有銜著軟絮兒、衰草、羽片兒的，要筑巢呢。

　　母親也就更是忙碌了。這里種上些瓜菜，那里栽上幾棵小樹苗兒。一點點的空閑地兒，就又耨來這花那草兒的。很快滿院子到處都是菜青瓜鮮，草茵茵，花姸姸。

　　尤其是那窗前的幾棵石榴樹，花朵最是火紅絢爛，蝴蝶兒飛來又飛過秋千去，蜜蜂兒也忙著采花蜜。嗡嗡的，呼喚著它們的同伴們。

　　記得小時候，女孩兒們都喜歡戴石榴花手串的。傍晚，乘著涼風兒，母親將一朵朵石榴花小心翼翼地摘下來，放在籃子里。然后，就坐在月光下，用針線，將一朵朵石榴花穿起來，串成一串花串兒。

　　小小的石榴花串兒，很是精美而別致，小小女孩兒，伸過來菡萏一瓣兒的小手兒，嫩腕兒下戴上一串兒，已是嬌態莞爾可人兒，越加的，透出天真的女孩家爛漫天然。

　　最是喜歡的，還是每到端午時節，前一天的晚上，母親將石榴花一瓣瓣摘在衣襟里兜著，微笑著說：“嘻嘻，蕤兒呀。先去把小手洗洗干凈，一會媽媽幫你染指甲呢。”

　　坐在母親的身旁，歡喜的伸出兩只小手兒。石榴樹下，月兒剛剛升起。榴花似籠著一層銀白月光，猶似，隔著一層霞影紗，夢幻而神奇，俏麗而婉約。

　　母親做事情，總是干凈利索的。她拿來一只木凳，坐在上面，又把早早準備好的水盆移過來。抖一抖衣襟，簌簌榴花落在水盆里，浮動著，飄逸甚美。母親將花兒，稍微清洗一下，撈出，瀝干水分。

　　再將一瓣瓣石榴花瓣加白礬，放在石臼中，把石榴花瓣和白礬一起搗碎。隨著石杵聲聲，那瓣瓣石榴花已經搗成紅染花泥。再把那些花泥覆蓋在指甲上，并讓覆蓋整個指甲。然后用麻葉或繃帶把手指頭纏上，并用線纏緊。

　　看看月亮升過樹梢了，啥也不再想了。安安靜靜地去睡覺了，等一覺睡醒，再松綁纏裹著的指甲。會驚奇的發現，哇！好美呀，尖尖的指甲染上了石榴的紅色，嫩筍兒一樣的十指尖尖，似一瓣瓣石榴花瓣盛開，美艷，驚鴻。

　　而且，第二天，剛好就是五月端午。這樣的紅指甲，都說一來可以辟邪，二來又美觀漂亮，一個個小小女孩兒，蹦蹦跳跳的到處去玩。采艾葉，采花兒，吃粽子，或去江邊看賽龍舟的。別提有多開心，多快樂了。

　　小小庭院，因為幾顆石榴樹，顯得格外熱鬧起來。左鄰右舍，大人小孩，男女老少，都喜歡來小院坐一坐。看看花，喝杯茶，聊聊天，拉拉家常。母親好客，喜歡與人交往，也樂于幫人。

　　無論誰求到頭上，只要能幫上的，就去盡力幫。只要家里有的，一點也不會吝嗇的。有人需要，就送給人家。母親總說幫人就是幫自己，望別人好，自己才會好。人活一世，不是只為自己活的，如果光為自己，那活著又有什么意義呢？

　　那時候，母親年輕，我們還小，母親要每天出去工作的。只有一早一晚，才在小院子里忙會兒。等到我們都大了，一個個都參加工作，又各自成家了，母親也退休了。此時的母親，就幾乎每天都在小庭院里忙碌，一會栽花，一會種菜的，忙得不亦樂乎。

　　母親喜歡栽樹種花，父親喜歡種菜植草。倆個人有商有量，說說笑笑。父親說自己種的菜好，母親夸自己栽的花美。倆人互相贊美自己的勞動果實，很是開心。但有時候，為著芝麻綠豆的一點小事，兩人爭執不下，母親就會生起氣來。兩個老人都氣鼓鼓地說：“等蕤兒回來，看我不告訴她，看看咱們誰說得對？”

　　周末，我剛一回到家，就都來向我告狀，孩子似的各說各的理。我不管誰對誰錯，當然是要向著母親說話的。就對爸爸嚴肅的說：“記住哈，爸爸，我親愛的媽媽說啥就是啥，是絕對不容爭辯的。這次您是大錯特錯了，以后注意哈。我媽媽的話，一定要聽的，不容爭辯。。”

　　爸爸本就喜歡玩笑，喜歡哄著媽媽開心的，也趕快應和地笑著說：“是我錯了，我早就發現了。但是，怕再惹你媽媽生氣，就沒敢再去分辨。下次再也不和你媽媽爭執了。蕤兒媽原諒我吧，我錯了錯了……看在蕤兒面上，你說啥就是啥。我對也是我錯啦，下次再也不敢了。哈哈。”

　　媽媽氣得一下子也就笑了：“還是蕤兒會講道理，我怎么說你也不聽，蕤兒一講你就明白了，再也不和我犟了，真是的。以后，再和我犟，我還給你告訴蕤兒，讓她好好給你上上課。什么也不懂，就是會犟，這次看在蕤兒面子上，輕饒了你。”

　　老屋低檐，母親依然喜歡栽上幾棵石榴樹的。尤其是，秋天，一樹樹的石榴花早已落去，又掛滿了一只只石榴，那一個個石榴開口，滿滿的石榴子，似一粒粒晶瑩的石榴石，閃耀著石榴獨有的色彩，紅似瑪瑙，白若水晶，真是美極了。

　　每到中秋，母親都會將石榴一只只小心翼翼的摘下來，送給親朋好友，無論誰到咱們家里來，臨走也都送上幾只石榴。母親說：這石榴不僅好吃，營養豐富，還有很好的寓意，比如說多子多福，比如說象征著長壽健康，團圓和睦……哈哈。

　　母親一說起石榴來，就贊不絕口了。我每次吃起石榴來，就故意依偎在母親身旁，故意招引著母親說說與石榴有關的許多事兒。回憶起我兒時，母親給我穿石榴花串兒，染石榴紅指甲。仿佛回到兒時，心里總是美滋滋的。

　　母親一天天老去了，我們一天天忙碌著，總是無法在母親身邊。母親就在她的小院子里出出進進，忙這兒忙那兒。每次回家去看望母親，我總是喜歡，故意悄悄地躲在院門口往里張望，看看母親在干什么呢。

　　就聽到母親在一邊忙碌著一邊自言自語著：“石榴花兒開了，也不回來看看，再不看看花兒可就落了，蕤兒呀，忙什么呢？捎去的炒面吃完了嗎？家里還有呢？石磨磨的，好吃著呢。蕤兒呀，蕤兒呀……”

　　母親在叫著我呢。我就大喊一聲：“喏，我回來了，哈哈，媽你一點也沒發現我吧？我爸呢？咋沒在家，是不是你太能嘮叨了，他老人家去躲清凈去了？”

　　“上集了，去賣采去了。家里小院子里的菜下來了，吃不了，白白的留著，壞掉爛掉了怪可惜的。你爸爸拿到集上去，買點，遇上熟人也送點。你吃飯了么？我去先給你弄點吃著，一會你爸回來，他燒鏊子，我烙菜餅你吃。”母親說著就去給我弄飯。

　　小院，低檐，石榴花。每次想起，心兒說不出的一種溫暖蜜甜，滿滿的幸福與快樂。念起兒時，念起讀書上學，一天天長大，念起我的父親母親……石榴，石榴，仿佛間，又一次看到父親母親又在小院子里忙碌著，聽到說說笑笑的聲音。情不自禁地，低低的喊了句：爸爸，媽媽，我回來了，石榴花兒又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