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頂竹編的草帽,一個紫銅的煙斗。這是他隨身的兩樣道具。那草帽早已失卻了竹的本色,邊沿縫著寸許寬的白粗布,白布汗漬斑駁,同樣失卻了本色。煙斗是锃亮的,他每點上一鍋子煙,煙斗的光華便跟著一起明明滅滅。
草帽和煙斗,其實是我們那一帶農村老漢的標配。但棣爺的草帽是竹編而非普通的麥稈草編,他的煙斗是紫銅材質而非普通的合金,這就讓明眼人能夠一下子把他給從人堆里挑出來,尋尋三問問四,說說五道道六。不過,刨開棣爺的老底好像并不容易。他人前不大言語,更不往人堆里湊合。作為生產隊園子地里的一名菜把式,他不用等著隊長敲鐘集合派活計。清早披著星光下地,后晌追著太陽落山的腳印上工,這是屬于菜把式的特權。用隊長老信的話說,大田里的事是莊稼做主,園子里的事是菜苗當家,他這個隊長,不過就是傳達傳達莊稼的意思。屁股大的園子,北瓜、茄子、黃瓜那點意思,棣爺門兒清,他再傳達,純屬脫了褲子放屁白費事。只要整個伏天都有茄子、北瓜、豆角配撈面吃,那園子,誰也甭咸吃蘿卜淡操心。
老信不光是隊長,他還是一條街的土皇上。小時候偷雞摸狗、扒瓜溜棗,大點兒投機倒把、賣假耗子藥,最厲害的是打架不要命,炮仗筒子脾氣一點就著。就這么個主兒,卻在二十歲那年一夜之間洗心革面、重新成人。有人說,是棣爺把他綁到村外的棗樹林子里暴揍過一頓。也有人說,是發大水的時候,老信逞能一趟一趟鳧水搶上游過來的東西差點淹死,被棣爺救下一命。說歸說,誰也沒親眼看見。平日里,棣爺和老信,橋歸橋,路歸路。一個恨不能把一條街上的話都讓給別人說,一個恨不能把一條街上的話都緊著自己一個人來說。唯獨這個園子,是老信劃撥給棣爺的領地,老信愿意讓棣爺在那塊小小的領地為王、為奴,閑人莫入。這就不能不讓人對棣爺和老信之間的關系,有種種的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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