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小禪,女,知名文化學者,中國作協會員,河北文學院簽約作家,《讀者》雜志百名簽約作家之一,其作品《裴艷玲傳》與《那蓮那禪那光陰》均入圍第六屆“魯迅文學獎”,獲得第一屆“孫犁文學獎”,第六屆“老舍散文獎”、第11屆“河北文藝振興獎”,全國短篇小說佳作獎。

那蒼綠的老
老真是讓人恐慌的事情。在看《姨媽的后現代生活》時,我惶恐地感覺到了這一點。
姨媽五十多了,小資,脆弱、敏感,有小知識分子的酸氣,卻又世俗的生活著,老了,一個人。因為不肯忍受插隊時東北前夫的惡俗,毅然決然地離了婚,甚至連女兒也一起割舍了。
后來經歷了一場黃昏戀,和周潤發演的老文藝男青年演繹一段不倫不類的戀情之后,她骨頭斷了,動不了了。不得已,向前夫和女兒求救,于是,生活把她又打回到東北。
人生最不能忍受的老和貧窮一一來到——她和前夫去擺攤,賣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在東北冰天雪地的集市上,亂糟糟的集市,她穿得臃腫厚實,頭發上一縷白發飄了出來,只露出一張老臉,她餓了,啃著冷饅頭,背后收音機傳來《鎖麟囊》,那個曲子響起的時候,我掉眼淚了。——曾幾何時,這段《鎖麟囊》是她那段戀情的見證,周潤發演的那個文藝男人票程派,他和她一見傾心便是這段《春秋亭》,如今,她為了生計,在冰雪中擺攤,吃著冷饅頭,聽的也是這段《春秋亭》——真真是何處是悲聲破寂寥。許鞍華拍的這部片子最心酸,心酸到快無淚,把那種老而無力拍得十分蒼綠。
她本是那么優雅的女人,會外語,養著小鳥,小貓死了也會把它詩意地埋葬。但她老了,賠光了錢,只能跟著那個整天不講究的東北男人,看著他光著膀子用手摳著鼻孔看趙本山的小品,她無可奈何——因為又沒有勇氣去死,只能為生而折磨著。
老是最無能的。影片和電視劇中的陸小曼總是風華絕代,沒有一個片子拍過她的老年。我去上海,尋了小曼舊居,看到她老照片,挽著一個髻子,牙齒因為吸鴉片全掉光了,嘴凹進去,神情寡淡。翁瑞午的古懂賣得差不多了,快養不活她了,為了生計,她加入了上海畫院,這樣可以領得一份薪水,解放后的小曼,已經老而朽,生活可憐,無依無靠。當年有多奢靡,如今有多落魄——連炒菜放幾錢油也要算計。這才是人生難預料。我一直想寫小曼的晚年,那真比盛年時期的風華卓然要慘然多少倍,哪用寫出來?想想就心酸成一個疙瘩——沒有比先奢侈風光再落難更讓人感覺寂寞的了。
張愛玲的老年更蒼綠得讓人落淚。
很少有人知道她的老年。
她不見人,與助手都是紙條聯系——誰愿意讓人別人看到自己凋敗的樣子?我年少時曾經想過,過了三十五歲的女人不能看了。
她七十歲左右,一直在和疾病做斗爭,牙齒要去看,皮膚病要去看,看病占用了三分之二的時間。信箱半年才去看一次,不停搬家,和一種南美的虱子做斗爭。屋里到處都是殺蟲劑,除了幾件穿的衣服,幾乎全是紙袋子,沒有一件家具。這是一個才女的晚年,生存成了第一困境,沒有錢,疾病在身體里扎根,回憶都是奢侈的,談愛情么?談風花雪月么?那一切多么多余。
有人也寫過曹雪芹的老,雪中有一個背影,往一個茅屋走著,家里一貧如洗,《紅樓夢》寫到一半,就著冷風編織著這人世的悲歡。一把辛酸淚,處處難為情。
活到老真需要大勇氣——特別是有過太多經歷的人,本身有足夠的聰明,透視這世間的繁華與寂寞,知道老有多為難。我有時聽京東大鼓《老來難》——年輕人嫌我走路慢,吃飯之間吐粘痰。真的,不是不惡心的。可是,終有一天要老吧?你管得了老么?我記得一部電影,先演一個女人豐盛的盛年,美麗、年輕,才情,在劍橋讀書,在游泳池里時,是一個白花花的身體,又輕盈又靈動,她寫過很多書,極富盛名與才情。然后再演她的老年,臃腫,老,臉上布滿皺紋……這一切不重要,重要的是誰也不認識了,老年癡呆,連丈夫也不認識了。這個電影比《姨媽的后現代生活》還要殘酷,看得人特別無奈,看完之后覺得生命也許并無意義。
倒羨慕起那些沒有思想的老人,就奢望個四世同堂,老而糊涂,天天就盼著吃飯。那些活得老而彌堅的人沒幾個,到老了之后,一些鮮亮全褪去了,你做不了命的主,你做不了光陰的主。
青春是四射的,是往前走的,而老年是往回收的。慢慢收,收到最初的起點。所有經歷過的顏色,把最燦爛的收了,慢慢濃縮成一把蒼綠,自己翻曬時,也無風雨也無睛——老了,什么都可以忘。我讀過一首關于老而相思的詩——老來多健忘,唯不忘相思。我想這句話都有些矯情,老來還相思么?我不知。我還沒有老,到真老了時,也許相思真是多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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