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我的爺爺
——謹以此文祭奠已過世兩年的爺爺
對爺爺的印象，是從爺爺退休回家后居住的老宅子開始的。記得爺爺和奶奶當時住那座老宅子，據說是一戶有錢人的住處，上世紀七十年代爺爺退休回家后就買了這座宅子。那座宅子很闊氣，門口都有青石板鋪就的臺階，房頂和院墻上覆蓋著的都是那些巴掌大的灰青色的瓦片。走進大門，轉過影墻，就是寬敞的庭院，西側有廂房，東側擺放著一些雜物，正房的門前鋪就著青石臺階，兩旁是供人坐著休息的青石平臺。對于屋內的擺設就沒有什么印象了。總之，那時候就覺得爺爺住的是全村最好的房子，可惜上個世紀八十年代農村房屋規劃，這座文物級的老宅子被拆除了。
爺爺當了一輩子教師，早年求學于省立第一鄉村師范，畢業后，教書的足跡遍布的半個山東，退休后回到了農村老家。長期的教師生涯養就了爺爺很多良好的生活習慣：爺爺性情溫和，做事不慍不火；爺爺喜歡勞動，農忙時幫助子女干點農活，平時就侍弄一些花花草草；爺爺還喜歡鍛煉，雖然農村條件所限，但是跑跑步、打打太極還是可以的。這些生活好習慣使得六七十歲的爺爺身板依然硬朗，全然不像當時的農民那樣年過五十就老態十足了的樣子。
爺爺一生養育了九個子女，長大后他們大多離開了農村，在城里生活。唯有我父親一直和爺爺生活在一起。記得那時候雖說分家過日子，但是分家不分情，逢年過節或者誰家有好吃的了，大家還是會聚在一起。記得有一次水庫放水，大人們都去村南的干渠捉魚。那天父親捉了幾條大魚，晚上讓我去爺爺家叫爺爺奶奶來吃魚。那天晚上，母親和奶奶張羅著酒菜，爺爺和父親喝著小酒，我和姐姐在院子里跑來跑去，一家人有說有笑，其樂融融。雖說當時的日子過得清苦，但是大家還是挺滿足的。
平時吃飯的時候爺爺喜歡喝點酒。爺爺喝酒有他自己的小酒壺，那是一種通體漆黑小口大肚沙漏形狀的錫制酒壺。先把酒倒入其中，用熱水燙好后，再倒在小酒盅里，夾一口菜端起還氤氳著熱氣的小酒盅“吱”的一聲一飲而盡，爺爺那種陶醉的神情至今難忘。酒，是從當時供銷社換來的劣質地瓜干子酒；菜，也許就是一塊干魚頭，兩片豆腐干，甚至是幾根爛咸菜，但是爺爺依然喝得津津有味。很多年后，當我大學畢業也成了一名教師，每次回家爺爺總會邀我一起喝幾盅，期間少不了問起我們學校里的事情，每當聽著我說起學校的趣聞軼事的時候，上了年紀的爺爺，此時的眼睛特別明亮，那種神情仿佛他又回到了當年的學校。從未見爺爺喝酒喝醉過，不是爺爺酒量大，而是每次爺爺就是喝他那一小壺，頂多就是喝得臉紅紅的，然后躺在炕上睡上一覺。
在過去的農村沒有幾個識字的，更不用說是寫字了。爺爺退休前是教師，寫了一手好毛筆字，也就成了周圍有名的“寫手”。爺爺是個熱心腸，替人家寫寫信啦，寫各種帖子啦，爺爺從不推辭，通常還是賠上紙還要搭上墨。記憶最深的是小時候過年時爺爺給鄰居寫對聯，寫對聯的時候只要看到我，爺爺就會叫住我，讓我為他抻著裁好的紅紙，看著他在紅紙上筆走龍蛇，我心里那個煩啊，寫不幾張就會問爺爺，還沒寫完啊？爺爺頭也不抬說，快了，一會就行。爺爺有時候從早寫到晚，我只好極不情愿地一直為他抻著。作為回報，爺爺會給我幾把花生或者為我煮幾個雞蛋，但是那時候我還是不愿意干這事，以后見到他在寫對聯，聽到叫我的聲音，我就裝作沒聽見，趕緊跑開。
爺爺晚年的生活很悠閑。一天天的時光都是在看看報，看看電視，聽聽戲中度過的。農村條件差，沒有現成的報紙，在外地的子女們經常給他寄來很多報紙。最多的是大姑寄來的《健康報》，幾乎每張報紙上都有爺爺用筆勾畫過的內容。有時候四鄰八舍的有誰頭疼腦悶啦，腰酸腿疼啦，爺爺就會找出相關的報紙讓大家看看，大家笑稱他可以頂半個郎中。爺爺很關心國家大事，電視上的《新聞聯播》幾乎是每天必看。我每次從學校回來，爺爺都會和我談一談近期發生的國家大事，有時候忙于工作，疏忽了，爺爺就很吃驚說：“作為一個老師，要關心國家大事啊，不然怎么教好學生！”我只好笑著說，下次一定多看看。爺爺喜歡聽京戲，沒有電視機之前，爺爺聽他的`那個“戲匣子”——收音機，經常聽的有《四郎探母》、《群英會》、《定軍山》等劇目。收音機有時候不太給力，爺爺就一邊怕打著收音機，一邊側著耳朵傾聽。夏天的院子里，爺爺仰面躺坐在那把竹椅上，傍邊放著正在播放京戲的收音機，爺爺一邊哼唱，一邊輕搖著蒲扇。這個情景曾多次出現在夢中，可如今竹椅還在，那個躺坐在上面的老人呢？爺爺兩年前就已被時間帶走了。
隨著時光的流逝，爺爺也老了。以前的那個性格開朗、耳聰目明、身材硬朗老人，現已是老態龍鐘。九十多歲的爺爺雖然每天還是會看報聽戲，但是大多時間是在炕上躺著。有時候院子里來了人，他也懶得起來看看。天氣好的時候，爺爺就來到院子里，坐在他那竹椅上曬一會陽光。偶爾也會拄著拐棍，顫顫巍巍地在院子了東瞅瞅西看看。2008年奶奶去世了，奶奶的去世對爺爺打擊很大，很長一段時間里，爺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有時候回家看爺爺，和他說不了幾句話，爺爺就說有些累了，然后就隨身半躺在炕邊疊好的被褥上，微閉著眼睛，雙手搭在隨呼吸不斷起伏的胸前，就這樣靜靜地躺著。干枯的雙手、滿是皺紋布滿老年斑的臉還有那略顯沉重的呼吸，似乎也在告訴我們：爺爺也已是風燭殘年了，余下的時光也不多了。
再后來，叔伯們商量著輪流回家照看爺爺，這樣一方面方便照料爺爺的飲食起居，另一方面也使爺爺的身邊時刻有個人陪著，對這樣安排，爺爺也很高興。此后每逢叔伯們交接班，我們大家都會在爺爺家聚餐。炒上幾個好菜，打開一瓶好酒，大人孩子圍在爺爺周圍，吃著喝著，有說有笑，氣氛熱烈。這時候爺爺也會喝點酒，一小盅“乾隆杯”或者是一杯“青啤”，有時候也會多喝點。上了年紀的爺爺，不勝酒力，幾口后就滿臉通紅。每到這個時候，爺爺還不忘幽默一下說，大家吃好喝好，我要提前離席，失賠了。在大家的笑聲中，爺爺在別人攙扶下，回里屋休息了。
也許是我在農村經常回家看望他的緣故，在眾多的孫子輩中，爺爺特別掛念我。聽父母說，只要我不回家時間一長，爺爺就會不斷地念叨。每次回家，走進爺爺的小屋，只要聽到我的聲音，爺爺都會從炕上爬起來，讓我坐在他身邊，握著我的手，端詳著我，問這問那，那失去光澤是眼里滿含著慈祥。又一次，爺爺竟然找出了一封我當年在外地上大學時寫給他的信。爺爺找出老花鏡，他一邊讀給我聽，還不時地說起我信中的事情。啊，年近百歲的爺爺也許是借此尋找他當年當教師時的點點滴滴，也許這封信讓他勾起了他當年那些校園里的回憶……
2012年的一個春天的傍晚，接到爺爺去世的消息。電話是二伯母打來的，爺爺走了！接完電話，呆坐在沙發上，整夜無眠，爺爺生前的音容笑貌在腦海中噴涌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趕到家中，遠遠看到爺爺門前掛著的串串紙幡，聽到屋里傳來的陣陣哭聲，終于再也抑制不住一路上強壓在心中的心情，哭倒在爺爺的身邊。爺爺被擺放在自己的炕上，臉上蓋著一張黃裱紙，旁邊的長明燈在幽幽地燃著。九十九歲的爺爺走完了他的一生，爺爺無疾而終，走得很安詳。
爺爺走了，爺爺是一位好父親，子女雖多，但是因他的正直而使得子女們相互關愛、關系融洽；爺爺是一位好老師，四十多年的教學生涯使得他桃李滿天下；爺爺也是為好鄰居，和他居住在一起的鄰人無不交口稱贊。爺爺忠厚善良、老實本分、勤儉持家、樂于助人。爺爺一輩子清清白白做人，老老實實做事，快快樂樂生活的生活作風已成為我們的共識，也必將成為我們畢生追求的目標。
爺爺生前喜歡安靜，應他生前的愿望，爺爺被安葬在村后寧靜的果園里。此時墳墓四周的桃花開得正艷，粉色的花瓣隨風飄舞，紛紛揚揚的飄落。我想，人同萬事萬物一樣，生于自然，亦該回歸自然吧。爺爺生于碩果累累的深秋，又要在這明媚的春末夏初遠行了。生命在輪回，爺爺走完他一個世紀的人生道路，現在也許正在開始他的另一種生活，祝福爺爺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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