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金鳳玉蝶， 珠翠羅綺。碧色春風扶細柳，綠意從西湖的眉心暈開。杏花疏影中，一嬌俏伶人亭亭立于戲臺之上，一襲妃色長裙，柔若和風的水袖楊開一圈又一圈繾綣的情意。那就是你，身段婀娜，千嬌百媚，蔥管般的指甲化成手上蘭花中剔透的花蕊。櫻唇微啟，飄搖一聲嘆息。碎步款款，舞姿蹁躚，花木扶疏的西湖霎時凝滿鶯啼燕囀。

　　我俯首，采擷湖中青蓮千朵，可否換得執手相贈？

　　落幕，華燈初上，弦月如鉤。百轉千回間，驀然相望焉。只見你仍安然立于西湖之側。雙眸盈盈，墨色流轉。回眸兩相視，一笑百媚生。那如銀似水的月光，瀉在你烏亮的發上。

　　貳

　　二十年前。

　　夜靜春深，幽窗寂，一燈孤。撫琴的十指鋪就零亂的紙箋。剎那間，月光灑下一片羞赧的心事，墨香四散的案前，滴落的溫婉洇散成一片淺淡如煙的笑意，堆積的思念化成長長短短的詞句。

　　攤卷軸，細膩的紙質猶如少女的肌膚。你執起柔滑的長袖，飽蘸溫潤的水墨，輕點下氤氳的柔情，心上人的身影。

　　我撐一支長篙，佇立于新月般的船頭，新月割開水面層層褶皺。月光碎在水里，幻化成閃爍的星辰。這夜色如水，幽靜中蠱惑著誰不安的靈魂？我守望著那香徑石階、琴聲低回的小樓，守望著那閨閣中透出的相思燭火。夜未央，人不眠。

　　六月，藕荷初綻，湖中一片暗香甜美。只是那女子已不再靜靜徘徊。龍鳳燭光搖曳，墨色的眼眸中閃爍著幸福的火焰。

　　叁

　　十五年前。

　　小樓，一夜秋雨。琴聲錚錚，雨聲泠泠，流淌入心間，慵倦繾綣，繾綣了一池秋水。夜深，是誰的琴聲懸浮湖上，穿透了風雨，裂帛般訴說著蝕骨的哀愁？

　　小樓，一夜秋雨。這雨可是一面照見人生的銅鏡？你輕靈的指尖在錦緞上翩然舞蹈，繡進了千絲萬縷的緣：繡西湖初遇，繡月下詩箋，繡山盟海誓，繡揮手作別。

　　我不能涉水而過，聆聽你憂傷的心跳；我不能吹一支清遠的笛，在如泣如訴的秋雨里為你細說一段深深淺淺的哀愁，在你被自己的淚水與他的話語燙傷時，用我的思念替你裹傷。

　　風涼雨聲碎，寒江秋影，時間寸寸挪移，你在幽幽畫屏里悲涼地等待。他一直沒有回來，而我一直都在。然而你夢里的江南，卻始終有他憑欄而立的側影，柔軟地貼在心頭，永遠無法割舍。

　　今宵，一夜惆悵。立秋一日，水冷三分。而你心如舊，你心如酒，

　　肆

　　五年前。

　　你瘦削的側臉已支不起一縷回憶的微笑。容顏蒼老，北風冷，錦屏搖晃，無語凝噎。

　　念當年詩箋，字字纏綿。手書的柔情在你手心里褶皺。清淚成鏈，輾轉難眠，含淚撫殘箋，病坐至天明。

　　似古琴彈落了千年風塵，白雪紛紛，墜落枝頭。提筆填色，暈開一片冷清。冷清中燃燒著回憶的香氣。揮淚涂抹，濺起滿世的凄涼。猶記得，四月春暖，你的笑靨如花。

　　數你一泓黑眸邊深深淺淺的溝壑，緊縮的黛眉上歲月的褶皺。幾番憔悴損，無數次打濕你枕邊的'信箋。我多想走進觸摸你冰涼的額，梳理你散亂的發，溫暖你悲涼的眼神。病魂常似秋千索，你畫一支楊柳牽住離人的衣袖。隔著空寂的窗欞，望見你眸子里的千山萬水，、。我暗下決心，為你策馬走天涯。穿過塵世與喧囂，為你找尋那遠逝的金戈鐵馬、刀戟交錯，把他帶回你的身邊。

　　我踏上漫天風雪的旅途，肅殺的西風割傷我思念的淚水。記得，夜寒，添衣。

　　伍

　　我呆呆的跪在這里。破碎的衣襟拂動著臉頰，刺骨的寒風凍結了我的淚水。而你，終于可以化成他血脈深處跳舞的蝴蝶，跟隨他踏遍天涯。

　　墓上的雜草深過人頭，碑上的字跡依然清晰可辨。紅塵繾綣，原來是措手不及的糾纏與永生的凄怨。你今世給予我的回憶，讓我在來生與你重塑。

　　若干年前，你的一生了結在庭院深閨里；若干年后，我用清淺癡笑為你祭奠。我倒在灑著你嬌艷骨灰的墳土上，多想知道，今夜，你是否會牽我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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