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吃羊肉泡饃的毛病是父母從小給慣下的。

　　我的祖籍是河南人，因家境貧寒，父親不到二十歲便獨自一個人來到了陜西銅川。在銅川一住就是六十個春秋。在銅川我也自然地來到了這個世界，成為一名地地道道的老陜?？墒歉赣H總不能接受我是陜西人的說法，非讓我承認(rèn)是河南人不可。我曾多次地勸他，但始終不能讓父親在心里扭過這個勁。國家普查人口，我們就是陜西人，他不贊成，可我也不去和他爭辯，因為意義不是很大。

　　也許是父親來陜西的時候年輕，很快便適應(yīng)了陜西人的生活習(xí)慣，可以說陜西的飯菜他都喜歡吃。父親說河南的飯菜不好吃，灶臺也很臟，遠(yuǎn)不如陜西人家的灶臺干凈。父親還說，陜西的牛羊肉泡饃最好吃。

　　我小的時候經(jīng)常有病，身體很虛弱；到了冷天咳嗽的很厲害，臉漲得通紅，像雞冠子一樣，幾乎連氣都難上來。

　　“這孩子定是短命的鬼，得想個法子……”娘對父親說。

　　父親只是默默地聽，不說話。沒過幾日，父親領(lǐng)來了一位年邁的老者。老者對我好一陣子觀察，看看我的手，又在我的兩個手腕上摸了好久。臨走的時候給娘和父親說了好多話。說的啥話，時間久了我已無法記起。

　　沒過幾日，父親早早地起了床。娘問道：“這么早你干啥去？”

　　“我趕會（集）去。”父親說罷出門，走進了東方還未發(fā)白的夜色中……

　　聽父親說過，集市離我們居住的地方很遠(yuǎn)，到底有多遠(yuǎn)，我不知道。只知道天快黑的時候，父親步履艱難地牽著一只山羊回到家中。

　　在我的很多文章里，經(jīng)常談起父親的膽量。父親一生從來未宰殺過任何一種有生命的東西，就連一只雞都不敢殺。買回來的這只羊還是請別人殺的。后來我才知道，殺羊的時候父親躲在鄰居家里，那血淋淋的場面他是不會看，也不敢看。第二天早上，在我起床后，娘給我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碗里肉不是很多，從碗里飄出誘人的香味。蔥花、香菜自然是少不了的。還有一塊用小麥粉和玉米粉兩摻蒸的饅頭；興許是不能常吃上肉吧，這碗羊肉湯特別的香。由于是冷天，殺過的羊肉可以存放，這只羊我們一家將近吃了半個月。我心里很清楚，大部分都進了我的肚子。湯喝完了，羊肉自然也沒有了。父親工資很低，不能再買一只羊回來。不過每個禮拜父親都會買些羊骨頭回家，熬湯給我喝。就這樣，我整整喝了一個冬天的羊肉湯。天氣慢慢變暖的時候，父親不再買羊骨頭熬湯了，怕喝了上火。打那以后，我的咳嗽竟然好了起來，直到現(xiàn)在，幾十年過去了也沒有犯過。

　　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冷天喝羊肉湯的好處。

　　秦嶺以北陜西的大部分地方我都去過，只要有賣吃食的街道、集鎮(zhèn)，幾乎都有賣羊肉泡饃的。牛羊肉泡饃已成為陜西名食的“總代表”。要說味道好，尤以西安牛羊肉泡饃最盛名，它烹制精細(xì)，誘人食欲，因它暖胃耐饑，普通老百姓都能吃得起，深受人們的喜愛。即便是外國人來西安也要品嘗一下。我每次去西安，總是要美美的吃上一頓，以飽口福。的確，娘給我做的羊肉湯只能和“水盆羊肉”相媲美，因沒有饃可煮。不能叫煮饃了，可我還是很想娘做的羊肉湯。

　　牛羊肉泡饃最初的做法很簡單，時間也可以追溯到漢朝以前。當(dāng)時漢人和北方的游牧民族打仗，不可能攜帶雞鴨魚肉，只好以當(dāng)?shù)氐呐Ｑ驗槭?。漢人士兵隨身攜帶的干糧，水分是不能多的，以防發(fā)霉變質(zhì)。年輕的士兵牙齒鋒利，可以咬動，老兵是不行的。當(dāng)士兵把鍋里的肉吃完后，老兵就把咬不動的干糧放在鍋里煮……這是不是現(xiàn)在牛羊肉泡饃的雛形，我雖沒有在文獻里去查找，但是，我的答案是肯定的。

　　現(xiàn)今羊肉泡饃的煮法有四種：單走、干撥、口湯、水圍城。這四種煮法人們都吃過，只不過沒有人去問它的名字罷了。單走，饃和湯分別上桌，把饃掰到湯中吃，或咬一口饃喝一口湯，各是各的味。這種吃法和我小時候的吃法一樣。干撥，有人稱“干泡”，煮好后碗里不見湯，能戳住筷子不倒?？跍蒺x吃完后，就剩下一口湯。水圍城，顧名思義，湯寬，像大水圍城。你掰完饃，把筷子一根放在碗上，伙計便會明白這碗是“干撥”，其它的.幾種吃法不需要表示，煮饃的方法是相同的，饃塊大湯就多點，反之則少，有經(jīng)驗的廚師看到掰饃大小就知道要加多少湯了。

　　在自己家中吃羊肉湯是不能和泡饃館相比的。家里的饃都是發(fā)面，不能煮。泡饃是特制的，稱饦饦饃，一個二兩。據(jù)說是九份死面一份發(fā)面糅合在一起烙制而成，七、八成熟即可。全是死面的話口感不好，也不利消化；全是發(fā)面就煮不成了。掰出的饃不是越小越好，如黃豆、花生米、蠶豆即可。饃掰好后，伙計呈送給掌勺大廚，加羊肉湯大火快煮，加牛羊肉、粉絲，蔥花、香菜；高級一點的（稱優(yōu)質(zhì)的），還有木耳、黃花菜。這樣一大碗泡饃，翠綠的蔥花、香菜，紅褐色的牛羊肉，黃色的金針菜，黝黑的木耳、香味四溢，使人食欲大增。把辣子醬鋪在上面，切忌攪動，應(yīng)當(dāng)從一邊“蠶食”，以保持鮮味。糖蒜、泡菜用否，個人自愿。飯后飲用一小碗原汁烹制的高湯，以為清口。

　　我常年久住銅川，當(dāng)饞蟲在肚子里鬧意見的時候，我就去牛羊肉泡饃館吃一碗。了卻一下心中對牛羊肉泡饃的思念.

　　每當(dāng)我路過牛羊肉泡饃館，聞到那飄香的羊肉味，都會駐足停留片刻；即便是肚子不餓的時候也是如此。從那飄香的羊肉味中我想到了很多很多，我的童年、我的青年；我的父親買回家的那只羊，還有娘親手為兒子熬的羊肉湯……

　　在我寫這篇文章結(jié)尾的時候，才真正領(lǐng)悟到，誰做的羊肉湯最好。我不說大家也會猜到了。真的，小時候喝的羊肉湯真香，現(xiàn)在還飄著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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