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年他27歲，她18歲。他是老師，她是學生。她從來沒有想到她會遇到這么好的一個老師，他也從來沒有想到他會遇到這么好的一個學生。

　　他們那所學校是一所鄉村中學，學校坐落在一個高坡上，遠望秦嶺似一位慈祥的老人，將學校攬入懷中，近眺那土坡下就有一條小河繞過，流水潺潺，樹木掩映。春天來臨時，土坡上野花盛開，樹上小鳥啾啾，真是鳥語花香，幽靜之至。

　　那年因妻子在一次不幸的車禍中喪生，幾乎使他失去生活的勇氣，為了擺脫那個不幸的地方，他決定調到一個鄉村中學去教書，于是帶著僅兩歲的女兒來到了這所鄉村中學。學生們聽校長說，新調來的班主任老師曾畢業于本省一所名牌師范大學，在學校時學習很好，分到縣城一所中學教書幾年，成績突出，只是因為家中出了點事，才主動要求到咱們學校來，希望大家與新老師好好配合。

　　老師來上課了，果然講得不錯，她發現原來亂哄哄的課堂，變得有時鴉雀無聲，有時又哄堂大笑，她也在不知不覺中被老師豐富的知識所吸引，被老師幽默的話語所滋潤，她心里甜滋滋的就如六月里喝了雪水。

　　老師一直對他們這些學生很好，學生們也都愿意同老師在一起，班里許多活動搞得生動活潑，各項工作都位居學校前茅。她清楚地記得，那年學校開運動會，她參加百米賽跑時不慎將腳崴了，想送醫療室，好幾個女同學抬不動，男同學封建又不好意思抬，是老師跑來，把她背到醫療室的，她心里當時很感動。

　　老師總是備課、上課、管班務、帶孩子，總是忙忙碌碌地生活著。雖然雇了保姆，可他總怕保姆管不好孩子，有時不免為了孩子的事分心。因為他太愛孩子了，所以他有時也顯得有點兒狼狽，這些都是她每次給老師送作業本的時候發現的。

　　她總想為老師做些什么，送作業本時，真想幫老師整理整理那亂糟糟的房子，可老師每次總是不讓他干。老師怕耽誤她的學習時間，怕影響她的學習，因為老師發現她很聰明，明年將直面高考，她將是班里最有希望考上大學的一個學生。老師總是對她說：“農村娃考上大學不容易啊，你要為農村娃爭口氣。”她只是點點頭說：“嗯。”

　　她與媽媽商量是否將老師的小孩接到她家，由媽媽來照看，媽媽知道老師人品不錯，對自己女兒也好，自己在家也閑著無事，于是欣然答應了女兒的要求。她將這些告訴老師，老師也同意了，老師知道她純樸善良，她母親也肯定不錯，于是老師對她說：“也行，孩子放在你家我也放心，好集中精力，輔導你們高考。”從此，她們家多了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那小女孩把她媽媽叫“奶奶”，叫她“姑姑”。

　　二

　　多少年了，她仍然忘不了那個月光淡淡的夜晚。那是一個秋日的晚上，晚自習快結束時，她被一道題難住了，于是她請教老師，老師解了幾遍也未解出來，于是她同老師一起到房子查資料，終于將那道難題解開了，老師當時很高興，她也很高興，可是同伴已回家了。雖說家離學校不遠，可一個女孩在晚上經過那片玉米地，總是有些害怕，于是他讓老師送他一段，老師答應了。

　　那天晚上，天上掛著一輪圓月，遠望群山起伏不定，好似籠罩在霧中，朦朦朧朧，顯得恬靜優美；近處的玉米地似南方的甘蔗林，掩映在月光中，影影綽綽，空氣中充滿了泥土的芳香，且夾雜著淡淡的甜味，這時她才真正體會到了課文中學過的朱自清的'《荷塘月色》的韻味。她與老師一邊談著一邊并肩前行著，不知什么時候一條狗竄到他們面前，她被嚇得“啊”的一聲撲到老師懷中，老師像保護小孩一樣趕緊把她藏到身后。趕走了那條狗，老師安撫他不要怕，只是她一想起撲在老師的懷中，就心跳、就臉紅。

　　愛孩子是女性的天性，她無論準備高考再忙，也總是忘不了逗小孩玩。她覺得在學習之余，逗孩子玩一會，最能解除疲勞，最能使她神清氣爽。別的同學都是在沉重的壓力下復習，在疲憊的狀態下參加高考的，而她卻是在與孩子的嬉戲中復習的，在輕松的狀態下參加高考的，那年她考上了大學。

　　她走了，帶著泥土的芳香踏進了大學的校門。這里的一切都是新的，新老師、新同學、新教室、新宿舍。這里一切都被文明的氣息熏染著，她感覺一切都新奇，但過了段時間，就開始想家了。她想那小山村，想辛勞半生的父母，想那所在綠樹掩映中的學校，想至今仍在那里教學的老師，想那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

　　她想起來了，臨走時，老師送給他一個筆記本，于是她急忙打開箱子，拿出那個筆記本，從前翻到后，又從后翻到前。她總想看看老師在那個筆記本中寫些什么，可什么也沒找見，于是她好失望、好失望。那晚，她一個人獨自在月光下散步，她覺得這里的月光好涼好涼，她好孤獨好孤獨。

　　于是他不由自主地給她那位中學時的老師寫了一封信，敘述了自己的心情，那位老師回信說，他也感到了寂寞，不過他寂寞時可以看看女兒，女兒的確為他添了不少樂趣，于是，她也準備第三門課考完試后，回趟家，看看父母，也看看那個小女孩。

　　三

　　她是一個星期六下午回的家，她將老師寄給她的錢省吃儉用，用余下的錢為老師買了一件襯衣，給那個小女孩買了一個洋娃娃。小女孩見到她很高興，那天，他來接孩子回家過星期天，小女孩哭著鬧著不回去，要和姑姑玩，他只好一個人走了。晚上，小女孩和她睡在一起，興奮地半夜不瞌睡，于是她給小女孩講孫悟空、講小紅帽。星期天下午她該走了，可小女孩就是哭著鬧著不讓她走。老師來送她去車站，她上車時對老師說：“你該為孩子尋個媽媽了。”老師說：“嗯。”

　　大學一年級、二年級很快就過去了，她聽人說，別人給老師介紹了幾個對象都沒成，有的是他不愿意，有的是他的那個小女孩不愿意，至今他仍一個人生活著，仍一個人帶著小孩子過日子，那孩子還放在她家里。

　　她也還時常回家看那孩子，也時常去看看她的老師。那老師和孩子也時常盼她回去，有時，他領著孩子去車站接她，她感到很驚訝。她有一次問他：“你怎么知道我要回來？”他說：“是孩子告訴我的。”那天晚上，孩子要和姑姑睡，他也沒攔。孩子睡不著，要姑姑給她講故事，孩子天真地問：“姑姑，賣火柴的小女孩怎么那么可憐，她是不是因為沒有媽媽？”她說：“是的。”孩子又問：“是不是所有沒有媽媽的孩子都很可憐？”她說：“是的。”小女孩哭著說：“姑姑，我想要個媽媽，我想讓你給我當媽媽……”她臉紅、她心熱，她一把將孩子摟在懷中，她哭了，可她至今說不清為什么哭了。

　　她回到學校不久，一位同班男生頻頻向她求愛，她和那個同學來往了一段時間，可怎么也愛不起來。當進入大學第四年，好多同學都已是成雙成對進出的時候，她仍是一只孤雁，可她并不感到孤單，因為她的心已被那個中學老師和他的孩子占得滿滿的。

　　她想她這一生可能和那個小女孩，和那個中學老師分不開了，于是她給那位老師去了一封信，那老師很快就給她回了一封信，再后來，她班的信箱里每周都有一封從那個鄉村中學寄來的信，每周那個中學老師也必然收到從她所在那所大學寄來的信。

　　大學畢業了，她分到一個南方城市工作了。不久他也調到了那個城市工作去了，那個女孩也去了，只是后來聽人說，那孩子不再叫她“姑姑”，而改稱“媽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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