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失眠的時候,我常想起故鄉的夜,有時徹夜地想,有時想著想著,就墜入夢里,飛回故鄉。

老家在一個半山腰上,離城四十多里,猶如藤蔓末端結的一個小瓜蔞。村道穿過樹林,雞腸一般,來到屋前,將村莊與外界栓在了一起。四年前,在大哥的組織下,瘦骨嶙峋的毛馬路被硬化,成了灰白的水泥路,出行便捷了許多。
我又一次回到老家,站在大哥的屋前,迎著夕陽凝視田野、樹林和遠山,晚霞如橘黃的綢緞輕輕飄落。田野裸露,正休養生息,谷子已顆粒歸倉。樹林將村莊擁在懷里,向遠山綿延。雞在院外的草叢里覓食,羊在啃草,不時“咩咩”幾聲。洋鴨在悠閑地散步。
大哥的房子是六年前建的。兩層平房,四排三間,兩端都有偏屋。二樓走廊用淺藍色玻璃封閉,配上白色的外墻,顯得氣派和大方。這是大哥大嫂在廣東打工多年的成果。大哥大嫂是被父親叫回來的,父親那年七十六歲,地里的活干不動了,加之大哥的孫子已到了上學的年齡,他們才不得不葉落歸根。
大哥回來之前,就父親一人在家,好幾畝地,全靠父親一人,要他承包給別人,他死活不同意。在父親眼里土地就是自己的孩子,哪有將自己的孩子丟給別人的。父親把能種的地都種上,水田種水稻,旱田和地種上黃豆或玉米。總之,不能荒了。站在田間地頭,父親用目光撫摸與他打了一輩子的土地,輕輕嘆氣,臉上滿是憂郁,擔心它們被遺棄,被撂荒。大哥回來后,父親把大哥領到田間地頭,詳細交待,包括地界和每塊地的脾性,適合種什么莊稼,都一一細說。似乎完成了一件神圣使命,一件極其重要的托付,父親長吁一口,臉上有了笑容。從此,大哥接管了我家的田地。
我是故鄉的游子,一直在外漂泊,每年要回鄉下看望父親。父親健談,也許平時找不到傾訴的對象,我每次回家,他總有說不完的話兒。其實,父親的話沒什么新鮮內容,都是一些陳年舊事,不知被父親“演說”了多少遍。父親每次好像是第一次說,我權當第一次聽,裝作聽得津津有味。離開時,父親談興正濃,似乎還有千言萬語。每每如此,我真想留宿一晚,讓父親說個夠。
可我這么多年,匆匆地來,匆匆地走,像一個過客,沒在老家留宿過。老家的夜還停留在我久遠的記憶里,我想象不出她現在的模樣。
我決定留宿一晚,實現多年的夙愿——做父親的忠實聽眾。妻欣然同意,可兒子面露不悅,堅決要回去。兒子生在城市,長在城市,遠離了故鄉。僅從我的只言片語和回老家有限的次數中,了解一星半點關于老家的事兒,知道這是我的老家,在老家還有一個陌生的爺爺、大伯、大娘及其他的親人。在他心里,老家是個模糊的概念,他已成了一個與老家無關的人。每次我“逼”他回來,他心里總有一百個不愿意,嫌老家太偏僻,坐車不方便,不好玩。想想也是,兒子太年輕,又沒在老家待過,哪能理解我對老家的感情呢?
自從兒子進入高三,整天忙于學習。妻說關鍵時刻,一切以學習為重。我卻很不以為然,這次兒子放假,我不顧妻的反對,執意要兒子與我們一起回鄉下,看望他爺爺和大伯他們。我說,為了學習就可以不管爺爺?這樣容易給兒子一個誤區,以為只要有重要事情,就可以不去關心老人,甚至成了不關心老人的借口。倘若如此,學習成績再好,又有何用。
其實,我還有別的用意。想讓兒子多接觸老家,了解老家,培養與老家的感情,使之成為一個與老家有關的人。我們這些在外的游子,就是故鄉放飛的一個風箏,被故鄉這根繩子緊緊拽著。我擔心,故鄉離我們越來越遠,我不想在我們的下一代,這繩子就繃斷了,他們就成了一個沒有故鄉的人。
夜,是從遠處的樹林開始,漫漶而來。接著遠山、田野和村莊模糊不清,融為一體。是誰抽走了白天的帷幕,抖露出深邃遼遠的天空和滿天星辰。
我陪父親在廊檐下說話,父親很興奮,臉上洋溢著少有的光彩,聲音洪亮,不時手之舞之,仿佛又回到了年輕時候。父親八十有余,耳聰目明,除了臉上溝壑縱橫,頭發發白以外,像個七十多歲的人。但父親說偶爾腦袋有點糊,難怪我有時插話,他竟毫無反應,一臉木然。想到年前父親去姐家曾暈倒兩次,我心里隱隱擔憂,擔心父親哪天突然離我們而去。
濃稠的夜把村莊裹得如此嚴實,我們互相看不清對方時,父親才想起去開燈。深秋的夜有了寒意,我們去了廚房,柔和的燈光把夜堵在了門外。我坐在灶前一邊燒水,一邊與父親閑聊。父親說累了,歇一歇,笑容停駐在臉上。我們都沉默著,聽灶膛里柴草燃燒時發出嗶嗶啵啵聲和火苗往外的噗噗聲。此時雖然沉默,但溫馨在流淌,在彌漫。我希望這樣的溫馨一直流淌下去,不要停息。
父親拿來腳盆,我連忙倒上熱水,我們在一個盆里洗腳。父親的腳清瘦,仿佛皮下面只剩下了骨頭。我心里像塞了什么東西,硌得慌。我想給父親洗腳,可我拉不開面子,伸出的手又縮了回來。想起小時候,一家人圍著一個盆洗腳,人多盆小,擠不下腳,就踩著別的'腳上。我淘氣,趁機用腳拍水,水濺到大家身上,哈哈大笑。母親把我的腳摁在水里,給我洗腳,母親的手粗糙,像砂紙。一想起母親,我的鼻子就發酸。
我突然喃喃說,好久沒夢見母親了。像夢囈似的,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父親聽了,臉一沉,不再言語。洗完腳,回房間時幽幽地說,昨晚你娘回來了。父親相信,人死了靈魂還在,會常回家看看。在晚上,父親通過一個異常的響動或若有若無的腳步聲,感知母親回家了。
母親一直是父親心里的痛。九二年暑假的一個下午,天氣異常悶熱,脾氣暴躁的父親又與母親打架了,下手重了點。就在那個晚上,母親喝了敵敵畏,永遠離開了我們。那年,母親才五十,母親的離去,成了我們永遠的傷痛。在父親面前,誰也不敢提及母親。
夜深了,妻和兒子在大哥大嫂家睡了。我沒去,就睡在堂屋一側的臥室里,重新鋪的床。躺在床上,被子長久沒用,發出淡淡的霉味。我認床,睡不著,干脆起床,沒開燈,推開窗,佇立窗前,靜靜仰望故鄉的夜空。
故鄉的夜,寧靜,悠遠,像無邊無際的海洋。房屋,村莊、樹林和田野都沉在夜的海底,酣睡。沒有燈火通明,沒有車流的喧鬧,故鄉的夜,是純粹的夜,沒有一絲兒雜質。
堂屋里,有響聲。我驚了一跳,疑是母親回來了。母親,是你么?你若回來了,請來到我的床前。我沒有開門,怕驚動母親。我瞪大眼睛,除了黑,什么都看不見,卻被久遠而又清晰的記憶所包圍。屋外,有狗或夜貓追逐竄過。遠處,有夜鳥鳴叫,如深山空谷,更加幽靜。
我回到床上,閉上眼,靜靜等待母親的到來。而我墜入故鄉的夜里,墜入沉沉的夢里,我見到了母親,奶奶,爺爺,還有大伯,二伯。他們一個個離我而去,我喊也喊不應,拉也拉不住,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離我越來越遠……
清晨,我醒來發現,枕巾濕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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