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我在鄉村生活了十幾年的光景,總是在睡夢中進入我的黒甜夢鄉,當早上太陽一出來,就被城市的嘈雜蒸發了。所以我總是會懷著一種虔誠的心情,情不自禁地回到鄉村,我生活的原點,我理想的出發地。對于鄉村,給我印象最深的是鄉村的骨子里包涵的東西,比如那些熟悉的聲音、亙古不變的影像、醇香的果實、充滿質樸情懷的鄉親。這些林林總總的物質的意識的東西疊印在我的腦海或者心底,構成了我心目中的鄉村感官,在我的內心洶涌而來,茁壯著我人生的理想幼苗,隨著歲月的拉長,越發潛滋暗長,就像發酵的老酒,隨著歲月的塵封窖藏,越發的濃郁馨香。

聲音,鄉村的歌喉
我記憶中的鄉村,總是以一記響亮的公雞啼鳴開始一天的旅程的,在次第的公雞啼鳴聲中,鄉村昂揚的一天就這樣血脈賁張的拉開了帷幕。緊接著在朦朧的清晨中,就響起了水桶的空空聲,扁擔的悠悠聲,井臺的轆轤聲,汲水的晃蕩聲,擔水的吱扭聲,倒水的嘩啦聲,之后就是透火的火柱捅破泥糕的通通聲,坐鍋的叮當聲,舀水的嘩嘩聲,火苗攢動的呼呼聲。等飯菜差不多快煮好時,就想起了婆姨喊男人起床的聲音,喊孩子起來穿衣吃飯的聲音,然后就是孩子們吃飯的吧唧聲,丈夫擦拭農具的吱吱聲,女人洗碗的撕拉聲,提泔水喂豬的勞勞聲,丟玉米喂雞的咕咕聲。之后就響起上工的喊聲,婆姨們吵嚷著張家長李家短地走向田野,漢子們一邊扛著農具一邊點燃老旱煙被嗆住的干咳聲。等地頭的镢頭碰響土地的蓬蓬聲,鐵鍬揮舞糞肥摽糞的嗚嗚聲,犁鏵深耕土地的子啦聲,老牛鞭甩響的噼啪聲,玉米隨手丟落進土地的咚咚聲,耙蓋平住墑情的磨嘰聲響過之后,鄉村的春日的中午就興沖沖來到了。老牛耕種疲勞的哞哞聲,飲水的吧唧聲,漢子們坐在地頭打呵欠的哎呀聲,婆姨們回去造飯的告別聲在田野上漫過后,鄉村和煦的春日正午就溫煦地悄沒聲息地洶涌而來。
鄉村的人可不想辜負春日的好天氣,等玉米差不多都種進土地里,太陽漸漸偏西,這些富有生活情調的鄉村漢子們就扛著犁耬耙蓋“加加地”趕著老牛回到家里,換上新衣服到鄰村趕夜場的廟會去了。他們往往能夠在第一時間里找到一個“哇哇地”高聲叫賣香噴噴飯食的小吃攤“咕咕咚咚地”吃上一碗拉面外加幾個油條,然后和鄰座熟悉的一個趕廟會的'鄉友“嘎嘎地”碰過幾碗老酒,就早早地在戲臺前的石階上找好座位,急不可耐地等著收看省城晉劇團演出的精彩劇目,鑼鼓鐃鈸一響過,看客們大呼小叫的聲音停息,夜戲開場了,生旦凈末丑文雅的婉轉的高亢的沉郁的戲謔的嗓子唱起來,臺下“嗷嗷地”興奮過癮的粗大掌聲響起來,直至月亮西沉,才響起散戲的樂曲,之后就是喊叫孩子回家的聲音,評論主角唱的帥呆了的聲音,提醒夜路漆黑小心跌跤的聲音,彌漫在春日的夜色中。
影像,鄉村的容顏
在鄉村里呆久了,就會忘記鄉村季節轉換的標志,鄉村的夏天,對于鄉村人來說就是不經意依靠影像來察覺的,當他們被樹上的蟬兒聒噪得不耐煩的時候,他們才發現夏天已經深入了鄉村的角角落落。
最先感知夏天熱浪的蛙鼓也開始在山谷的河汊鬧哄哄地響起來,布谷鳥在田間地頭掠過,喔喔地叫了幾聲,鄉親們就明白時令已經到了該種谷黍的時候了。他們從泥墻根扛起賦閑了多日的木犁趕著老牛又開始在新翻的谷黍地里耕作起來。這時候玉米已經開始拔節,翡翠似的葉子在夏日習習的暖風吹拂下脈動著,宛如一泓碧綠的潭水在招搖。豆角的藤蔓不知道什么時候得到雨水的眷顧欣欣然攀爬到玉米秸稈上,甚至在人們沒有留意的當兒盛開出銅鈴大小或金黃或亮白或湛藍的花束,只要天氣照顧,用不了幾日這些繽紛的花束下就會努出一條條細長的豆角。玉米地靠近泥墻或者地頭往往會點種一排倭瓜秧苗,也許是糞肥得力,在夏日晴好的天光下這些秧苗竟然也伸展開長長的藤蔓,在這些嫩綠的藤蔓間派生出的小頂處也開始綻放出碗口大的亮黃色的花朵。面對這些夏日里的田園風光,鄉親們總是會找尋聲浪越來越高的蟬聲,可是作物一天天茂盛起來,他們哪里又能夠找到蟬兒藏身的地方。不過對于此時的蟬聲,他們總是欣慰的,因為他們明白只要豆角上了架倭瓜開了花蟬聲再起浪,不久他們就能夠吃到新鮮的豆角倭瓜,屬于莊家人的好日子就會來到了。
黍種進地里鄉親們終于有了閑暇的時刻,但是能夠有幾個莊戶人能夠閑得住呢,沒有事他們就找些活計來做打發時間。這時候院子里的槐花開了,他們便爬到枝杈上去采擷槐花,這些白生生奇香無比的槐花從樹枝上采下來就被做成了槐花餡或者槐花菜,進入了鄉親們的碗中口中,成為這片土地饋贈給莊戶人的難得珍饈。
屬于鄉下人夏日里的快樂不止這些,坐在木凳上或者石頭上搓麻繩也是他們自得其樂的一種休閑方式。為了給男人和孩子們穿上合腳并且舒服的千層底布鞋,她們樂得在槐樹蔭下度過多少悠閑的日子,一邊納涼,一邊在樹蔭下躲避太陽的暴曬,用麻線在腿上搓繩,間或叨嘮一些東家長西家短的談資,夏日就在腿上被一點點地搓短了。等麻繩搓得差不多了,她們就開始納千層底了,等千層底納好的時候,奧熱的夏日也就快過去了,她們就不再到樹蔭下聚會了,因為很快她們就要轉入秋收的大忙時節。
醇香,鄉村的鼻息
在盛夏短暫的片刻小憩后,金風很快就把涼爽像水一樣拋灑到鄉村的溝溝梁梁。秋天來了,秋風就像一個得心應手的油匠把鄉村涂抹得金碧輝煌金光四射。然后繁雜的果實在太陽的暴曬下脹裂了,濃烈的醇香就像打翻了陳年老酒在鄉村的原野上款款流淌。
最有發言權的當屬麻雀了,它們也許是在秋日里最先嗅到五谷的馨香的,當壓彎腰的沉甸甸的谷穗在秋風的撩撥下脈脈起伏時,在谷穗中沉睡了一個夏天的谷子剛剛從包衣中露出臉蛋,伸展自己慵懶的手腳,但是麻雀果真在第一時間聞到了他們身上的清香,招朋引伴地來到了谷地,欣欣然地飛到招搖的谷穗上開始啃食,從這一顆飛到那一顆,等他們饕餮大餐一頓后,就不再糟蹋谷穗了,招呼同伴離開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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