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這是誰干的

何老師是我宿舍鄰居,也是語文老師。他濃眉大臉,身材粗壯,不像教書先生,倒像個莽漢。
他一般不在學校食堂吃飯,一日三餐大都是他老婆給做的。
何老師老婆是個農村婦女,平時在街里賣些蔬菜水果,到了吃飯點,她就到何老師的宿舍做飯。他們還有一個男孩,上小學,平時也多是她接送。
夫妻倆的關系似乎不太好,因為在晚上,我經常會聽到他們拌嘴吵架的聲音,有時還會聽到身體撞到床上或墻壁上的“咚咚”聲,猜想他們一定是動武了。無論是動口還是動手,他們似乎都比較節制,盡量把聲音控制在最低。所以,每當他們那邊有可能發生打斗事件時,不好過去相勸,以免發生誤會。
即使晚上有爭吵,但到了第二天早上,一切就都像沒有發生似的,他們夫妻倆說話還是心平氣和的,見了別人也還是熱情地打招呼。偶爾,何老師會突然大聲呵斥老婆一句,但老婆并不反擊,所以也就沒什么后果。
跟我們這些小青年相比,何老師算是個老教師了,所以我們年輕老師對他就有點敬而遠之。他又不抽煙也基本不喝酒,所以,周老師、何老師等老教師平時跟他也沒有多少私人交往。
他說話嗓門很大,上課是,與同事談話也是。笑起來也是很爽朗的,哈哈哈,哈哈哈,聽著倒是爽快。可有時脾氣也大,經常會看到他把學生喊到辦公室里又罵又打,罵的話有時很難聽,體罰的方式也比較狠。
那個下午,別班都放學了,可何老師班卻遲遲不放學。后來終于放學了,我看到何老師一臉兇相的出來,接著班里的學生才陸續出來。有兩個男生經過我身邊,他們說:“老師今天罵人可真狠!”我忙叫住那兩個男生,問:“罵你們干嗎?”一生答:“大掃除時,不知誰把一塊窗戶玻璃打爛了,剛才上自習時,他就問,連問幾遍也沒人承認,結果他就生氣了,對著我們罵,我們都不敢吭聲。”
何老師就是這樣,肝火很旺,在教室里也免不了爆粗。
其中考試過后,教導處組織各科教研組長檢查老師備課。檢查結束,何老師看到檢查者提供的那張檢查反饋意見表后,一下子又來火了。他一起身走到許老師身邊,將那張反饋意見表拍在辦公桌上,歪著頭,瞪大眼睛問:“你什么意思?認為我不合格就明說。”
許老師立即反問:“你又什么意思?這就是檢查結果,我是如實寫的,哪兒不對,我聽你說。”
“你看,我說我教案書寫不工整,我承認,可教案是給我自己看的,是我上課用的,又不是給領導檢查的!”何老師越說越氣,“還有,你說我部分課時沒能很好地體現出德育滲透這一環節。我問你,德育,那是班主任和思想政治老師的事,我的主要任務是教學生學習語言文字,每一節都要來個思想品德教育,那不是太機械了嗎?”
提到課堂德育滲透,我在這里有必要介紹一下當時的背景。一九八九年下半年,上級教育主管部門下達文件,要求中小學各學科教學都要加入德育內容,要讓思想品德教育進入每一堂課,主科如此,音樂、體育、美術等副科也要如此,沒有德育滲透的課堂教學是不合格的。為此,縣教育局教研室還專門組織開展了各科“德育滲透”的公開課、示范課和觀摩課活動。因此,老師們在備課和上課時都要時時想著德育,愛國主義、集體主義、尊老愛幼、遵規守紀、反封建迷信、反奢侈浪費等等,反正在課堂上能掛上就掛,不能掛上就硬掛,那是上級要求,不這樣做就不行。
很顯然,作為語文教研組長的許老師要聽從上級領導的,他在檢查備課時自然要考慮“德育滲透”,他認為自己是“照章辦事”。
何老師不服氣,就跟他吵:“當個熊教研組長,有啥了不起,拿個雞毛當令箭,還真以為你比別人強?人家馮老師干的時候,也沒見像你似的。”
許老師聽了,故意以挑釁的語氣說:“你還別說,比不比別人強,我還真不敢說,但我覺得就是比你強!你要不服,咱倆現在就去每人上一節課,讓大家公開評,如果多數人認為你上得比我好,那我這個教研組長就讓你當。”
“一個小小的教研組長,我還真不稀罕!”何老師不屑地說。
爭吵時,許老師臉上是風平浪靜的,他只是用話故意氣何老師。何老師怒形于色,又是跺腳,又是拍桌子的。
辦公室的其他幾位老師就去勸他們,越勸兩人竟越來勁了。一位老師只好笑著把何老師拉出辦公室,爭吵才告結束。
那以后,兩人的關系就開始緊張起來,見了面,彼此都待理不理的。直到我調走,他們倆也沒有和好的跡象。
幾年之后,在市區見到一曾經的同事,無意間談到了何老師。那同事說:“他去年就死了,得的是肝病。”
這消息,我竟一時不愿相信是真的。
二、哪該輪到你了
一想到他,我腦中就會出現彌陀佛的形象。他的確像彌陀佛,矮胖,嘟著兩腮,圓臉凸肚,腰帶從來系不到肚臍眼上邊去。在辦公室里,他經常會盤著雙腿坐在椅子上,從室外看,就像一個穿著衣服的肉蛋。!
他,就是當時的教導主任呂主任。(周老師后來才進的教導處,擔任副主任)
因為最初教導處只有他一個人,所以,他就將工作和休息合于一間屋,床放在辦公室最里、書柜后面。每天的早操和課間操音樂都是他負責播放的。
呂主任戴著深度近視眼鏡,平時見人基本不笑,只有在上級領導來學校檢查、或在酒場時,他才會露出笑臉。
如果發現犯錯的學生,他會毫無情面地批評,指著學生的鼻子罵娘那是家常便飯。因此,有許多學生記恨他,一些表現不良的學生畢業后,如果在街上再遇到他,常常會讓他難堪。
那天,竟然有一個家伙竟然到校園撒野來了。
上午第四節課,校園里安安靜靜。過了一會,有人發現學校操場上多了一群白豬崽。因為正是夏天,操場上有幾處生長著茂盛的青草。豬崽們便在那青草叢間,搖頭擺尾地吃草或拱地,有的還嗷嚎嗷嚎地玩起打架游戲來了。在豬群的后邊,是一個手拿鞭子的光膀子男子。
有老師看到了這景象,非常驚詫,也很氣憤。呂主任也看到了,更是氣憤。他連忙沖出辦公室,快步走到那光膀子男子跟前:“你干什么的呢?怎么能到學校操場上來放豬呢?”
光膀子男就笑對呂主任,用輕挑的語氣說:“喲,這不是呂主任嗎?怎么連我都不認的了?要不是那年你開除我,我還不能在這放豬呢!”
呂主任這才認出來那青年男子是幾年前被學校開除的,開除原因是此人在學校屢屢打架斗毆,還敲詐同學財物,當時是呂主任極力主張開除他的。
呂主任見來者不善,就說:“你抓緊把豬趕走,否則,我就給派出所打電話了。”放豬男子說:“無所謂,給誰打都行,反正今天這豬我是放定了,以后,我還會把學校改成養豬場。”
如此出言不遜,呂主任被激怒了,他大聲道:“你是個什么東西,竟然到學校撒野?”男子說:“你又是什么東西?你不就是個什么主任嗎?出了學校,你連個熊也算不上!”
見局面不好收場了,圍觀老師中有認識那男子的,就過去好言勸他,那男子卻依然不依不饒,并且揚言要揍呂主任一頓。
呂主任聞言,就湊到男子跟前說:“你打我看看?”誰知,那男子卻真的照他胸前打了一拳。
這一打,事情就大了。結果就驚動了鎮政府和派出所。
那男子是街上出名的混街鬼,平時橫行一方,人們也都不愿惹他,他就更加地不知天高地厚了。這次惹怒了呂主任,呂是不愿善罷甘休的。后來,鎮政府和派出所給放豬男子多次施加壓力,他才勉強承認自己錯了,并當面給呂主任賠了禮道了歉。事情至此才算有個了結。
這事之后,很多老師都有感慨,有說:“天天喊教師地位提高了,實際上社會上有幾個人拿教師當回事,咱們對學生稍微嚴厲了點,家長就可能來學校興師問罪,咱們能怎么著他?”也有說:“派出所就是軟弱,街上的那些混子都跟民警稱兄道弟的,即使作惡多端,他們也都睜只眼閉只眼。”
這事當然也讓呂主任很失顏面,好長一段時間內,他的情緒似乎都沒緩過來。
他拿社會人沒辦法,但對付我們老師還是有辦法的,所以平時我們對他還是畢恭畢敬的,特別是像我這樣的青年老師,更是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學校老師都說他能喝酒,愛吃肥肉。那天,參加一個喜宴。我看到他在另一桌和幾個人吃喝說笑,一改往日嚴肅狀態。終于看到了他吃肉:那種大塊的紅燒肉,一口一塊,連吃了三塊。我想:怪不得他長成那樣。
一個周六晚上,有一個我班的學生家長請客,班級全體主科老師都參加,呂主任和周老師也應邀參加了。學生家長是鄉里某個單位的領導,他與呂主任很熟,平時也經常在一起喝酒。
所以,酒場一開始,呂主任就顯得很主動,好像東道主是他似的。學生家長、作陪的、任課老師和呂主任、周老師一共十個人。
共同表示,喝完三杯酒,學生家長和呂主任分別介紹了雙方人員,然后開始第二個環節:兩兩捉對喝。
我想既然家長這么熱情,那我就先給他表示一下吧。于是,我就站起來,雙手端起酒杯,沖著學生家長說:“敬你,咱倆同喝兩杯。”
我剛說完,坐在主位上的呂主任卻突然朝我瞪起了眼,說:“這才剛剛開始,我們都還沒怎么表示,那就該輪到你了?”然后,他又指著學生家長說:“要表示也得我和周老師先跟人家家長表示,你忙的什么?”他這樣一說,把我弄個大紅臉,只好放下了杯子。
之后,會喝酒的呂主任和周老師把酒場渲染得非常熱烈,而我卻喝得有點郁悶,雖然沒喝多少酒,但一直暈乎乎的。
散場后,一同去的老師給我分析說:“學生家長是鄉里有頭有臉的人,呂是學校里的主要領導,所以呂主任覺得咱普通老師不能搶了他的風頭,這級別還是要分清的。”
我覺得那老師也許想多了,但一時卻無法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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