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了一些茄子辣椒還有幾根頂花的黃瓜，碼在一只編織袋里。他說：“再裝點大米，樓里那次拿的大米吃沒了。”今天下午，我和他騎摩托車回小城。媽打電話來，今上午她在家包小白菜餃子，媽不喜歡吃純豬肉餡的，必須放點土豆絲說是這樣鮮美。最后，媽說，你爸這幾天念叨你們了。 “眼眶不爭氣的濕潤了，不知道自己都在忙些什么，即使是為了生活在奔波，可是總有閑下來的時候。做兒女的除了忙工作忙家庭，沒事的時候搓麻將上網(wǎng)，給老人的空間近乎零。我慚愧啊，我這個人不能有情緒，有了情緒不想吃飯，這頓早餐就又省了。

　　他說：你個熊樣，還想苗條呢？你的胃可要注意點！”雖然他的暴躁脾氣有時候讓我難以承受，也許在某種程度上，他是按照自己的方式來愛他的女人吧。更多的時候，簡單的粗茶淡飯就是煙火就是日子就是婚姻吧。我不奢求轟轟烈烈的愛情，也希望我們的世界多一些和諧安靜，一只橘子掰開，一人一半吃。

　　這個早晨，我的心柔軟到極限，想起和他在一起的歲月。幾把心酸幾把淚。他也不容易，從一個推沙子磚頭的工地小工做到一百號人的代工，這其中的奮斗歷程不言而喻、有人說，夫妻間要多一份理解和寬容。這些年，我做到了。盡管我做的還不夠好。他出外打工，家里的一切，老人孩子土地還有單位，我一樣沒有拉下。想當(dāng)年，我二十歲嫁給他，雖然不是美麗的玫瑰，卻也是一棵青蔥的柳樹。他用一輛夏利車把我接回家，一下車，永遠(yuǎn)忘不了他幸福的眼神，他將我從車上抱下來，然后，在鄉(xiāng)親們的歡呼和簇?fù)硐拢麪恐业氖忠徊揭徊降淖呦蚴孪确鬯⒁恍碌姆孔印C金的大紅喜字貼在窗戶上，喜鵲也跟著湊熱鬧，在枝頭歌唱。九月的鄉(xiāng)村沉浸在濃濃的成熟中。果味甜甜的撲了滿懷。他堂哥，用一根竹棍挑起我的紅蓋頭，那一瞬，我發(fā)現(xiàn)。他的眸子里暖著甜蜜的光芒。平淡的婚禮，我沒有穿婚紗，他也答應(yīng)我，過些年條件好了，我們到婚紗攝影樓補照。那時候，我未曾想過這些細(xì)節(jié)，我只想我做了他的新娘子，我要履行我做女人媳婦的責(zé)任了。

　　婚禮結(jié)束后，我就下地蹲在外面盤著的大鐵鍋前，燒火熱菜。他從后面抱起我：“別弄臟了衣服，我來吧。”是的，我不否認(rèn)我們在一起時也有恩愛的情節(jié)。之后，我上山下田進(jìn)廚房，我牢記著媽的話，在婆家一定要好好地，早起晚睡，拾掇好家務(wù)，孝敬公婆，不然會給張家人丟臉的。

　　小蔥拌豆腐的清澈歲月，他沒有出遠(yuǎn)門。我們一塊下地勞動。將兩畝靠山的土地，掏了十道溝壑，在農(nóng)貿(mào)市場選擇了新品種的蘋果樹苗，栽下。精心管理著我們的蘋果園。一年年一月月，這盤果園已經(jīng)成了規(guī)模，一年準(zhǔn)收入一萬多元。二十年了，彈指一揮間，他也不年輕了，腦殼上沒有幾顆頭發(fā)了，整個像只葫蘆，中間光禿禿的，四周有點毛。我們有時候?qū)χ囈络R，哈哈大笑，他稍微矮我一點，我如果穿上高跟鞋，他明顯的底氣不足。但是，他胖。像個繡球圓鼓鼓的。他很能吃苦，作為農(nóng)民工，他做過很多工種：小工，放線的，木匠還有瓦匠。他的足跡遍布好多個大中城市。前年在廣東，去年在安徽巢湖，今年在黑龍江。他的經(jīng)歷也能寫一部小說。

　　農(nóng)民工的不易，在他身上體現(xiàn)的淋漓盡致。去年他從巢湖回來，到大連時天已經(jīng)是黎明了，在火車站被幾個人設(shè)下的圈套榨取了貳仟元，他要和他們拼命，但一想到還有我和孩子，就放棄了這個念頭。回到家，他頹廢的坐在那里發(fā)呆，我問發(fā)生了什么事，他一五一十的說了，我安慰他：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回家就好。即使這一年你一無所獲，你也要記住回家的路。“他當(dāng)時哭了，我替他擦眼淚，做了他最愛吃的手搟面。

　　日子柴米油鹽醬醋，難免磕磕碰碰，他叨磨我沉默，這個戰(zhàn)爭是打不起來的。那幾次他的暴力真的傷了我的心，他出去打工后，回到村子里聽到了一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他的耳朵軟，聽風(fēng)就是雨。回來，將我們這屋的門關(guān)上，狠命的拳頭落在我臉上頭上，事后，他也后悔。我之所以能夠原諒他，并非是我懦弱，作為女人還有很多選擇，至少我還年輕。可我想過孩子。身邊很多單親家庭，兒女成了少年犯，或者是城市的流浪貓。我不想讓我的孩子受到任何傷害。做出這樣的犧牲，不是在標(biāo)榜我有多么偉大。我只是想說，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jīng)，只是你不愿不肯晾曬你的隱私罷了。

　　我的公婆是他的養(yǎng)父母，我為老人寫過好幾篇小說和散文。想以此紀(jì)念這對老人對他的萬般深情和愛。其中一篇《常青樹》寫的是婆婆，在濱海市電視臺播放過，電視臺親自過來拍攝了我婆婆和我的畫面。如今一雙老人和我們陰陽相隔。日子一點點好起來了，他們卻離開了我們。靜下來一想到他們，我的心就像被蜂子蟄了的疼。我懷念他們。在一個屋檐下一只碗里生活了將近二十年，我們從沒有紅過臉，那次，他因為我出去收集素材回來晚了，認(rèn)為我是和別人鬼混了，暴打了我一頓后說：”如果不是看在你對俺爹媽好，我早就不要你了。”

　　這理由很牽強，但也是他的真心話。老人彌留的日子，屎尿基本是我端送的。我一直在想，他的老人不就是我的老人嘛？有人說隔層肚皮隔層山，我不覺得。人與人之間重在心和心的靠攏。無論是親生的還是抱養(yǎng)的，那么長的時光彼此相濡以沫，這不是感情又是什么？

　　小白菜生青蟲子了，他去買來藥噴了一遍。窩里那只大骨雞咯咯咯給我要吃的，我從院壩上掰了幾穗苞米，扒給它吃。西院二叔手里拿著手機(jī)過來說：“幫我打開手機(jī)，我怎么打不開了。”打開是他女兒在大連給他來的電話，二叔也很可憐，嬸子五年前喝毒藥死了，從此后，就一直單身。女兒成家在大連，沒時間經(jīng)常回來探望。他隔三差五拿一些山里的土特產(chǎn)坐車去大連在女兒那里小住幾天。每次回來都要小病一場，為什么呢？不習(xí)慣城市的一切，回到家睡在大炕上，當(dāng)天就好了。落葉歸根啊！對于漂泊在外的人，誰都一樣，思鄉(xiāng)的情緒，歸心似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