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 語
像一把粗大的鬃毛刷子在臉上拂過來拂過去,使我從睡夢中醒來。眼前晃動著一個巍然的大影子,宛如一堵厚重的黑墻。一股熟悉的氣味令我怦然心動。我猛然驚醒,仰臉望著它——親密的朋友——那匹黑色的、沉重的、心事重重的、屁股上烙著“z99”字樣的、盲目的、據(jù)說是從野戰(zhàn)軍里退役下來的、現(xiàn)在為生產(chǎn)隊駕轅的、以力大無窮、任勞任怨聞名鄉(xiāng)里的老騍馬。
“馬,原來是你啊!”我從草垛邊上一躍而起,雙臂抱住了它粗壯的脖子。它脖子上熱乎乎的溫度和濃重的油膩氣味讓我心潮起伏、熱淚滾滾,我的淚珠在它光滑的皮上滾動。它聳聳削竹般的耳朵,用飽經(jīng)滄桑的口氣說:“別這樣,年輕人,別這樣,我不喜歡這樣子,沒有必要這樣子。好好地坐著,聽我跟你說話。”
我端詳著這個三十多年沒有見面的老朋友。
它依然是當(dāng)年的樣子:碩大的頭顱、偉岸的身軀、修長的四肢、瓦藍(lán)的四蹄、蓬松的華尾、緊閉著的、不知道什么原因盲了的雙目。于是,若干的情景就恍然如在眼前了。
我曾經(jīng)多次揪它的尾毛做琴弓,它默然肅立,猶如一堵墻。我多少次坐在它寬闊平坦的背上看小人書,它一動也不動,好像一艘擱淺了的船。我多少次為它轟趕吸它鮮血的蒼蠅和牛虻,它冰冷無情,連一點(diǎn)謝意都不表示,宛如一尊石頭雕像。我多少次對著鄰村的小孩子炫耀著它,編造著它的光榮的歷史,說它曾經(jīng)馱著兵團(tuán)司令沖鋒陷陣,立下過赫赫戰(zhàn)功,它一聲不吭,好像一塊沒有溫度的鐵。我多少次向村子里的老人請教.想了解它的歷史,尤其想知道它的眼睛是怎樣瞎的——無人告訴我 ——我多少次猜測它瞎眼的經(jīng)過,我多少次撫摸著它的脖子問它:馬啊馬,親愛的馬,告訴我,你的眼睛是怎么瞎的,是炮彈皮子崩瞎的嗎?是害紅眼病弄瞎的嗎?是老鷹把你啄瞎的嗎?——任我千遍萬遍地問,它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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