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綏萊勒的連環圖畫四種出版并不久,日報上已有了種種的批評,這是向來的美術書出版后未能遇到的盛況,可見讀書界對于這書,是十分注意的。但議論的要點,和去年已不同:去年還是連環圖畫是否可算美術的問題,現在卻已經到了看懂這些圖畫的難易了。
出版界的進行可沒有評論界的快。其實,麥綏萊勒的木刻的翻印,是還在證陰連環圖畫確可以成為藝術這一點的。現在的社會上,有種種讀者層,出版物自然也就有種種,這四種是供給智識者層的圖畫。然而為什么有許多地方很難懂得呢?我以為是由于經歷之不同。同是中國人,倘使曾經見過飛機救國或“下蛋”,則在圖上看見這東西,即刻就懂,但若歷來未嘗躬逢這些盛典的人,恐怕只能看作風箏或蜻蜓罷了。
有一種自稱“中國文藝年鑒社”,而實是匿名者們所編的《中國文藝年鑒》在它的所謂“鳥瞰”中,曾經說我所發表的《連環圖畫辯護》雖將連環圖畫的藝術價值告訴了蘇汶先生,但“無意中卻把要是德國板畫那類藝術作品搬到中國來,是否能為一般大眾所理解,即是否還成其為大眾藝術的問題忽略了過去,而且這種解答是對大眾化的正題沒有直接意義的”。這真是倘不是能編《中國文藝年鑒》的選家,就不至于說出口來的聰明話,因為我本也“不”在討論將“德國板畫搬到中國來,是否為一般大眾所理解”;所辯護的只是連環圖畫可以成為藝術,使青年藝術學徒不被曲說所迷,敢于創作,并且逐漸產生大眾化的作品而已。假使我真如那編者所希望,“有意的”來說德國板畫是否就是中國的大眾藝術,這可至少也得歸入“低能”一類里去了。
但是,假使一定要問:“要是德國板畫那類藝術作品搬到中國來,是否能為一般大眾所理解”呢?那么,我也可以回答:假使不是立方派,未來派等等的古怪作品,大概該能夠理解一點。所理解的可以比看一本《中國文藝年鑒》多,也不至于比看一本《西湖十景》少。風俗習慣,彼此不同,有些當然是莫明其妙的,但這是人物,這是屋宇,這是樹木,卻能夠懂得,到過上海的,也就懂得畫里的電燈,電車,工廠。尤其合式的是所畫的是故事,易于講通,易于記得。古之雅人,曾謂婦人俗子,看畫必問這是什么故事,大可笑。中國的雅俗之分就在此:雅人往往說不出他以為好的畫的內容來,俗人卻非問內容不可。從這一點看,連環圖畫是宜于俗人的,但我在《連環圖畫辯護》中,已經證明了它是藝術,傷害了雅人的高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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