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絕句新說
柳宗元現存的絕句雖然不多,但在元和詩壇上卻可謂獨樹一幟。
柳宗元留存下來的絕句雖然不多,卻都是作于元和五年至元和十四年之間,即謫貶永州與外放柳州期間。內容大多是抒發仕途失志的悲慨與羈旅天涯的苦悶,窮愁之中,藝術上也漸入爐火純青之境,“發纖于簡古,寄至味于淡泊”(蘇軾《書黃子思詩集后》),在唐代的絕句之林里留下了一道別樣的風景。
一、化用典故和前人詞句的精切而自然
前人論柳宗元的絕句,往往都著一個“工”字。不少詩話家更是進一步指出了柳宗元的絕句之“工”與其身世之“窮”的密切關系,如清代吳昌祺評柳宗元的《入黃溪聞猿》一詩就說“此種所謂窮而后工也”(《刪定唐詩解》);這種說法也可以看作是對歐陽修在《梅圣俞詩集序》中所提出的“殆窮者而后工”的詩學論調的承續。然則,柳絕的“窮而后工”又是如何體現的呢?這個卻是前人并未加以詳述,而今人亦少有論及的。筆者以為,其一即化用典故和前人詞句的精切而自然。好用典故和前人詞句,是柳宗元絕句創作的一個顯著特征;更為難得的是他將古人的喜樂悲愁同個人的身世之慨水乳交融,于最自然流暢的文字中,將內心復雜而跌宕的情感充分傳達了出來,一派渾然天成,而毫無滯板、艱澀的缺憾:這是柳宗元絕句“窮而后工”的一個重要表現。
首先來看柳宗元對典故的使用。例如他作于永州貶所的《聞籍田有感》:
天田不日降皇輿,留滯長沙歲又除。
宣室無由問�事,周南何處托成書?
以謫貶長沙的賈誼和留滯周南的司馬談自況。前人多傷賈誼雖有經世之大才,卻只得漢文帝以鬼神之事相詢,致才無所用,空自埋沒而已(事見《史記・屈賈列傳》);而柳宗元卻說,自己連被詢問鬼神之事的機會都沒有,更何況其他呢。昔日司馬談留滯周南,郁郁而終,但至少還有司馬遷可以承其遺志,完成著史的宏業(事見《史記・太史公自序》);而如今自己這滿腹的濟世之策,又應該向何處去托付呢?憂思怨憤,無不比古人更深一層矣!又如他自永州返京途中所作的《汨羅遇風》:
南來不作楚臣悲,重入修門自有期。
為報春風汨羅道,莫將波浪枉明時。
以屈原自沉汨羅的不幸,來反襯自己雖遭受謫貶卻得以重返京城的幸運,流露出難得一見的輕快的情調。然而,就只是單純的欣喜與慶幸嗎?詩人自元和元年被貶為永州司馬,到此時受詔還京,已蹉跎了整整十年的光景,對于前程又懷著“翻愁弱羽上丹霄”(《詔追赴都回寄零陵親故》)的隱憂;可知這看似豁達的話語中,其實深藏著詩人多少辛酸與無奈,氣象上是難以同杜甫的“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聞官軍收河南河北》)相提并論的。清人汪森就說此詩“意極凄惻,君子于此不能不動憐才之嘆”(《韓柳詩選》)。由于自身經歷的關系,柳宗元所用的典故往往都含有“失志”的主題,既切合著他個人的現實處境,又將其內心的種種不平與痛楚無聲勝有聲地傳達了出來。
再來看他對前人詞句的化用。例如他的《離觴不醉至驛卻寄相送諸公》:
無限居人送獨醒,可憐寂寞到長亭。
荊州不遇高陽侶,一夜春寒滿下廳。
同樣是自永州返京途中所作。詩中的“獨醒”,其實是一語雙關:既照應了題目之中的“離觴不醉”,又暗用了屈原的“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是以見放”(《楚辭・漁父》)。這里面顯然包含著詩人對過去十年謫居生涯的回顧與感喟,同時也頗有為自己不屈于流俗的品格而感到驕傲的意味,隱約透露著對于官場的失望以及心中的那一點孤憤。詩中所抒發的那份寂寞感也因此有了更為深廣的內涵,顯得厚重了許多。又如他在柳州刺史任上寫的《酬曹侍御過象縣見寄》:
破額山前碧玉流,騷人遙駐木蘭舟。
春風無限瀟湘憶,欲�裉O花不自由。
后面兩句,是從柳惲的《江南曲》(汀州采白,日暮江南春,洞庭有歸客,瀟湘逢故人)中化出。詩人以自然流暢的筆調,抒寫了自己因公務纏身而不得同友人一會(象縣屬柳州)的無奈與嘆惜。然而細味之下,又似乎還別有一番意蘊。騷人、木蘭舟、瀟湘水、花,這些在《楚辭》中常見的意象,每一個都引人遐思,又無不被詩人淡淡的惆悵之情融化成了一片清新幽遠的意境。外放千里的失意,拘于官守的寂寞,對宦途的厭倦,對自由的渴望,還有對人格獨立的追求,等等:好像什么都沒說,卻又仿佛將一切都說盡了。明代顧�U就說此詩乃“意話,所以難及”(《批點唐詩正音》),清代宋顧樂更是稱此詩有“風人騷思,百讀而味不窮,真絕作也”(《唐人萬首絕句選》)。
二、造語平實而含意深永
造語平實而含意深永,是柳宗元絕句“窮而后工”的又一體現。柳宗元的不少絕句,都是將眼前景、心中事尋常道來,而內中卻自有一番令人咀嚼不盡的意味;尤其是他出任柳州刺史期間的作品。誠如鐘嶸在《詩品序》中所說,“觀古今勝語,多非補假,皆由直尋”,柳宗元的絕句往往便是如此。是以柳絕的創作風格,既迥異于以韓愈為代表的好奇尚怪,亦不同于以元稹、白居易為代表的平易淺近,而可以看作是在一定程度上對盛唐詩歌興寄無端、興象玲瓏的審美風尚的承續,因此在元和詩壇上可謂別樹一幟;只是與盛唐詩歌的雄渾壯闊相比,氣象上終究還是稍見衰歇的。
試看他在柳州刺史任上所作的《柳州二月榕葉落盡偶題》:
宦情羈思共凄凄,春半如秋意轉迷。
山城過雨百花盡,榕葉滿庭鶯亂啼。
詩中所描寫的,乃是仲春時節的柳州特異于中原地區的景象。柳州位于南方極遠處,炎熱潮濕,物候與中原一帶迥然不同。春天過半,便已是百花凋零、落葉紛紛,仿佛秋季一般了。面對如此景象,普通人尚且易發傷春之戚,更何況是柳宗元呢。柳宗元出任柳州刺史,雖非坐貶,卻畢竟是外放;唐人向來是重內輕外的,比如令狐楚出為東都留守之時,劉禹錫為他送行,就有“莫道兩京非遠別,春明門外即天涯”(《和令狐相公別牡丹》)的感嘆。諤拼仕子而言,稍離京師便動輒有淪落之恨,何況是跋涉三千多里的山水而到柳州去任職呢?;峦臼б?,羈泊天涯,本已凄涼的心境又怎堪這花葉的飄零與春鶯的聒噪呢!繚亂的宦情羈思悄然流淌在景物描寫之中,景物描寫也正因這深沉的宦情羈思的融入而變得馀味無窮。是以明代陸夢龍謂此詩“自在而深”(《韓退之柳子厚集選》),近人劉永濟也說“此詩不言遠謫之苦,而一種無可奈何之情,于二十八字中見之”(《唐人絕句精華》)。 再看同樣是作于柳州刺史任上的《登柳州峨山》:
荒山秋日午,獨上意悠悠。
如何望鄉處,西北是融州。
仿佛隨口道來,卻自是興味雋永。季節是秋季,天朗氣清;時間是正午,明日高懸;地點是荒山,荒山草盡。此時此地,放眼望去,一片空闊遼遠,詩人的意興自然也隨這無限的空間曼延開去。可即使如此,西北極目處也只能依稀望見融州的輪廓罷了,或許還伴著幾縷直上云天的炊煙。至于詩人日思夜想的長安故土,卻更在云天之外,遙遙不知幾千里許,遠眺尚不可及,歸期又豈可相期呢?此情此景,本就是登高獨上的詩人兀自矗立于茫茫天地之間,那份巨大的孤獨感和被棄置感,怕是也要情難自禁了吧。只一首簡短平實的小詩,便深含著詩人多少無奈、悵惘與悲傷。明代蔣之翹謂此詩“語痛,至自有省,本不須著一字”(《柳河東集輯注》),清代吳昌祺更稱此詩為“眼前妙語,何其神也”(《刪定唐詩解》)。柳宗元的'這類絕句不在少數,又如“林邑山聯瘴海秋,水向郡前流,勞君遠問龍城地,正北三千到錦州”(《柳州寄京中親故》),與前作也是異曲而同工,此處不再煩述。
柳宗元的絕句之所以能在平實的話語中蘊含無盡的深意,用清代汪森的話說,即“平實之言,自見酸楚,總由一真耳”(《韓柳詩選》)。詩人長期處于謫貶與外放之中,憂思憤懣,郁結難紓,每有骨鯁在喉,不吐不快,發而為詩,便自成一派工致,不必刻意雕琢矣。近人楊庶堪曾有《論詩絕句》一首:“劍割愁腸海上峰,始知愁苦易為工。柳州山水堪供老,萬里投荒別淚紅。”將柳詩“窮而后工”的特點徑直道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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