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倆的臥鋪對著臉。他先到的。我進去的時候，他正在扣荼房搗亂；非我解決不了。我買的是順著車頭這面的那張，他的自然是順著車尾。他一定要我那一張，我進去不到兩分鐘吧，已經聽熟了這句：“車向哪邊走，我要哪張！”茶房的一句也被我聽熟了：“定的哪張睡哪張，這是有號數的！”只看我讓步與否了。我告訴了茶房：“我在哪邊也是一樣。”
車剛到豐臺，他囑咐茶房：“到天津，告訴我一聲！”
看他的行李，他的神氣，不像是初次旅行的人，我納悶為什么他在這么早就張羅著天津。又過了一站，他又囑咐了一次。茶房告訴他：“還有三個小時才到天津呢。”這又把他招翻：“我告訴你，你就得記住！”等茶房出去，他找補了聲：“混賬！”
到了廊坊，他又囑咐茶房：“到天津，通知一聲！”“還有一個多小時呢！”茶房嘹了他一眼。
這回，他沒罵“混賬”，只定了會兒眼睛。出完了神，他慢慢地輕輕地從鋪底下掏出一群小盒子來：一盒子飯，一盒子煎魚，一盒子醬菜，一盒子炒肉……吃完了，把小盒中的東西都用筷子整理好，都聞了聞，鄭重地放在鋪底下，又叫茶房打手巾。擦完臉，從袋中掏出銀牙簽，細細地剔著牙，別到一段落，就深長飽滿地打著響嗝。
“快到天津了吧？”這回是問我呢。“說不甚清呢。”我這回也有了譜兒。“老兄大概初次出門？我倒常來常往！”他的眼角露出輕看我的意思。“噯，”我笑了，“除了天津我全知道！”他定了半天的神，沒說出什么來。
查票。他忙起來。從身上掏出不知多少紙卷，一一地看過，而后一一地收起，從衣裳最深處掏出，再往最深處送回，我很懷疑是否他的胸上有幾個內袋。最后，他掏出皮夾來，很厚很舊，用根雞腸帶捆著。從這里，他拿出車票來，然后又掏出個紙卷，從紙卷中檢出兩張很大、蓋有血絲胡拉的紅印的紙來。把車票放在膝上，他細細看那兩張文書，我看明白了：車票是半價票，一定和那兩張近乎李白醉寫的東西有關系。查票的進來，果然，他連票帶表全遞過去。
車快到天津了，他忙得不知道怎樣才好了，眉毛擰著，長牙露著，出來進去地打聽：“天津吧？”仿佛是怕天津丟了似的。荼房已經起誓告訴他：“一點兒不錯：天津！”他還是繼續打聽。①入了站，他急忙要下去，又不敢跳車，走到車門又走了回來。剛回來，車立定了，他趕緊又往外跑，恰好和上來的旅客與腳夫頂在一處，誰也不讓步，激烈地頂著。在頂住不動的時候，他看見了站臺上他所要見的人。他把嘴張得像無底的深坑似的，拼命地喊：“風老！風老！”
鳳老搖了搖手中的文書，他笑了；一笑懈了點兒勁，被腳夫們給擠在車窗上繃著。繃了有好幾分鐘，他鉆了出來。看，這一路打拱作揖，雙手扯住風老往車上讓，仿佛到了他的家似的，擠撞拉扯，千辛萬苦，他把風老拉了上來。忙著倒茶，把碗中的茶底兒潑在我的腳上。
坐定之后，鳳老詳細地報告：接到他的信，他到各處去取文書，而后拿著它們去辦七五折的票。正如同他自己拿著的番表，只能找這一路的票；他自己打到天津，北寧路；鳳老給打到了浦口，津浦路；京滬路的還得另打；文書可已經備全了，只須在浦口停一停，就能辦妥減價票。說完這些，鳳老交出文書，這是津浦路的，那是京滬路的。
他非常感激鳳老，把文書車票都收入衣服的最深處，而后從枕頭底下搜出一個梨來，非給風老吃不可。②由他們倆的談話中，我聽出點兒來，他似乎是司法界的，又似乎是做縣知事的，我弄不清楚。因為每逢風老要接到肯定的事兒上去，他便嘹我一眼，把話岔開。鳳老剛問到，唐縣的情形如何，他趕緊就問五嫂子好？風老所問的都不得結果，可是我把風老家中有多少人都聽明白了。
最后，車要開了，風老告別，又是一路打拱作揖，親自送下去，還請鳳老拿著那個梨，帶回家給小六兒吃去。
車開了，他扒在玻璃上喊：“給五嫂子請安哪！”
車出了站，他微笑著，掏出新舊文書，細細地分類整理。整理得差不多了，他定了一會兒神，喊荼房：“到浦口，通知一聲！”
（選自《老舍文集》略有刪減）
注釋：①茶房：舊稱茶館、旅店、火車、劇場等處的供應茶水及做雜務的工人。
②番表：原為外國人上呈天朝的奏章，文中指似乎由洋文寫成的政府機關公文，把老頭兒為搞到半價車票弄的證明戲稱番表。
③找補：添補的意思。
19．請說一說，文中兩處畫線句各有什么含意或作用。（4分）
① ▲
② ▲
20．簡要分析文中“他”的多重形象特征，要求既有高度概括，也有簡要分析。（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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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反復寫“他”對到站（天津）地點的詢問和確認，在小說中有什么用？請簡要分析。（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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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小說在他喊茶房的一句話中結尾，耐人尋味。請你說一說這個結尾的意義。（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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