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導語:《老生》是茅盾文學獎作家賈平凹的最新長篇小說, 作品以老生常談的敘述方式記錄了中國近代的百年歷史。
《老生》后記
賈平凹
年輕的時候,歡得象只野兔,為了覓食去跑,為了逃生去跑,不為覓食和逃生也去跑,不知疲倦。到了六十歲后身就沉了,爬山爬到一半,看見路邊的石壁上寫有“歇著”,一屁股坐下來就歇。歇著了當然要吃根紙煙。
女兒一直是反對我吃煙的,說:你怎么越老煙越勤了呢?!
我是吃過四十年的煙啊,加起來可能是燒了個麥草垛。以前的理由,上古人要保存火種,保存火種是部落里最可信賴者,如果吃煙是保存火種的另一種形式,那我就是有責任心的人么。現在我是老了,人老多回憶往事,而往事如行車的路邊樹,樹是閃過去了,但樹還在,它需在煙的彌漫中才依稀可見呀。
這一本《老生》,就是煙熏出來的,熏出了閃過去的其中的幾棵樹。
在我的戶口本上,寫著出生于陜西丹鳳縣的棣花鎮東街村,其實我是生在距東街村二十五里外的金盆村。金盆村大,1952年駐扎了解放軍一個團,這是由陜南游擊隊剛剛整編的部隊,團長是我的姨夫,團部就設在村中一戶李姓地主的大院里。是姨把她挺著大肚子的妹妹接去也住在團部,十幾天后,天降大雨我就降生了。那時候,棣花鎮還轟轟烈烈鬧土改,我家分到了好多土地,我的伯父是積極分子,被鎮政府招去做了干部。所以在我的幼年,聽得最多的故事,一是關于陜南游擊隊的,二是關于土改的。到了十三歲,我剛從小學畢業到十五里外去上初中,文化大革命爆發了,只好輟學務農,棣花鎮人分成兩派,兩派都在造反,兩派又都相互攻擊,我目睹了什么是革命,和革命的文斗武斗。后來,當教師的父親被定為歷史反革命分子,而我就是黑五類子弟,知道了世態炎涼,更經歷了農民在無產階級專政下如何整肅、改造、統一著思想和行為。再后來,我以偶然的機會到了西安,又在西安生活工作和寫作,十幾年里高高山上站過,也深深谷底行過。又后來是改革開放了,史無前例,天翻地覆,我就在其中撲騰著,撲騰著成了老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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