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湘云,是曹雪芹懷著詩情畫意,濃墨重彩地著力塑造的一個人物。讀者一閉上眼睛,這個人物就活蹦亂跳地出現:身著男裝,大說大笑;說話“咬舌”,把“二哥哥”叫作“愛哥哥”…這是一個富有浪漫色彩的、令人喜愛的人物。

一.史湘云的身世
湘云是保齡侯尚書令史家的姑娘,賈府的老祖宗史太君的孫侄女。史湘云自幼父母雙亡,命運多舛,依靠叔嬸生活。而史家已經顯露出敗落的勢頭,叔叔、嬸嬸顯然又沒有把她放在心上,家道中落,自然不免夜夜做活到三更,且不得有任何抱怨。,每次來到大觀園都是史湘云最高興的時刻,這時候的她大說大笑,又活潑又調皮;可是當不得不回家時,情緒就冷落下來,一再囑咐寶玉提醒賈母常去接她,凄凄惶惶地灑淚而去,由此可見在家過地很不痛快。
二.史湘云的性格
雖然遭遇不幸的命運,但史湘云總是以樂觀、曠達的態度來對待生活,用笑聲來驅逐陰霾。史湘云一出場,就是“大說大笑”地,和眾女兒很不一樣。她是大觀園中笑得最多也最有特色的一位少女。在宴請劉姥姥的飯桌上,她曾笑得“掌不住,一口茶都噴出來”;蘆雪庵聯句時,她先是“笑彎了腰”,接著是“伏著,已笑軟了”,最后干脆“只伏在寶釵懷里,笑個不住”。她就像大觀園里的一顆開心果,難怪寶玉會說:“詩社里要少了她,還有什么意思?”缺了她一個就覺悶得慌,催促賈母快將其接來。她不像林黛玉那樣背負著沉重的精神負擔,用嘆息和眼淚來折磨自己,她熱愛生活,珍重生活中一些平凡而美好的事物。她在“菊影”詩中寫道:“珍重暗香休踏碎,憑誰醉眼認朦朧!”她用暗香比喻菊影,也泛指生活中美好的事物。她是那樣認真地尋覓著它們,小心翼翼地珍惜和看重它們。
湘云心直口快,極愛說話,對人對事都很熱情。有一次看戲時,鳳姐指著戲臺上的一個小旦說:“這孩子打扮起來活像一個人。”眾人都知道鳳姐所指是何人,恐怕得罪人,只是不肯說出來,湘云卻直言不諱:“我知道,像林姐姐。”這說明她心無城府,有話就直說從不避諱。香菱要學詩,不敢打擾寶釵,就向湘云請教,她“越發高興了,沒晝沒夜,高談闊論起來”,寶釵批評她“不守本分”,“不像個女孩兒家”,湘云卻不以為意。香菱求她教自己,湘云就熱心教導,非常樂于助人。
史湘云行為自然灑脫,豪爽率真,具有獨特的男兒氣概。警幻仙曲對湘云的形容是“英豪闊大寬宏量”,“霽月光風耀玉堂”。第二十二回寶玉前去看黛玉、湘云,只見“姊妹兩個尚臥在衾內。那黛玉嚴嚴密密裹著一幅杏子紅綾被,安穩而和睦。湘云卻一把青絲,拖于枕畔;一幅桃紅綢被,只齊胸蓋著,那一彎雪白的膀子摞在被外,上面明顯兩個金鐲子。寶玉見了嘆道:‘睡覺還是不老實!’”通過兩人的睡態描寫,將黛玉的嚴謹細密與湘云的自然率性做了鮮明的對比。湘云還好著男裝,文中有兩處描寫。第三十一回,寶釵說她“舊年三月里,他在這里住著,把寶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額子也勒上,猛一瞧,倒像是寶兄弟,就是多兩個墜子。他站在椅子后邊,哄的老太太只是叫‘寶玉,你過來,仔細那上頭掛的燈穗子招下灰來,迷了眼。’他只是笑,也不過去。后來大家撐不住笑了,老太太才笑了,還說‘扮作小子樣兒,更好看了’。”第四十九回,寫湘云穿著一件半新的靠色三鑲領袖秋香色盤金五色繡龍窄褃小袖掩衿銀鼠短襖,里面短短的一件水紅裝緞狐肷褶子,腰里緊緊束著一條蝴蝶結子長穗五色宮絳,腳下也穿著鹿皮小靴,越顯得蜂腰猿背,鶴勢螂形。眾人都笑道:“偏她只愛打扮成個小子的樣兒,原比她打扮女兒更俏麗了些。”穿上男裝讓湘云感覺輕松自在,沒有束縛感,更顯“簡斷爽利”。
最可貴的是湘云的內心善良且真誠,她沒有門第觀念,能夠平等待人。第三十一回中,她親自帶給襲人幾個丫鬟絳紋戒指,與先前叫人送來給大觀園姑娘們的一樣。第三十八回中,湘云宴請賈府中女眷吃螃蟹,不忘叫人給趙姨娘裝滿兩盆子送去,且一并擺了兩桌讓太太、少奶奶房里的丫鬟們坐下慢品,等夫人們走后,又擺了一桌請姑娘們房里的丫鬟,并讓一旁伺候的婆子、小丫頭們都坐了盡興吃喝。第三十二回中襲人開玩笑說她“拿小姐款兒”,“湘云急道:‘阿彌陀佛,冤枉冤哉!我要這么著,就立刻死了。你瞧瞧,這么大熱天,我來了,必定先瞧瞧你。你不信,問縷兒,我在家時時刻刻,哪一回不想念你幾句?’襲人因笑道:‘說玩話兒,你又認真了。還是這么性兒急。’”襲人以前是賈母屋里的丫頭,服侍過湘云。湘云從不因自己是主子小姐,而對奴才丫頭另眼看待。雖為名門閨秀,卻沒有一點架子,這是大觀園里面眾小姐們比不上的。
三.難以逃脫的悲劇命運
雖然湘云的本性開朗豁達,但同樣受到了當時社會氣氛影響。那個時代充斥著悲劇意識,人們被感傷主義情緒包圍,任何物質的優厚,都不能激發起人們對生活的激情。林黛玉就是這種悲劇意識和感傷主義的典型代表。
而樂觀知命的湘云到了吟詩寄慨時,也常會表現出與黛玉相同的心態和情愫。海棠詩會是大觀園第一次吟詩活動,也是賈府烈火烹油的紅火日子,史湘云卻在和韻二首中吟出這樣的詩句:“花因喜潔難尋偶,人為悲秋易斷魂。玉燭滴干風里淚,晶簾隔破月中痕。”“自是霜娥偏耐冷,非關倩女已離魂。秋階捧出何方雪?雨漬添來隔宿痕。”瀟灑脫俗的史湘云到了落筆的時候也不能擺脫這種時代氣氛的濡染。到了賈府與四大家族相繼敗落的時候,史湘云的悲劇意識和感傷情緒也在加重。在“凹晶館聯詩悲寂寞”這一回中,湘云脫口吟出“寒塘渡鶴影”的佳句,黛玉經過思索后對出了“冷月葬詩魂”的絕唱。突然閃出的妙玉評道:“好詩,好詩!果然太過悲涼了,不必再往下做。若底下只這樣下去,反不顯這兩句了,倒弄的堆砌牽強。”這兩句就像是湘云、黛玉用生命體驗對凄涼身世的哀吟。這與文章前面所提到的“英豪闊大寬宏量”,“霽月光風耀玉堂”相距又何止霄壤!樂而知命的湘云可以忘掉家庭的悲劇給她帶來的憂傷,卻擺脫不掉時代氛圍的擠壓。
第五回中對湘云的命運進行描述的《樂中悲》寫道:襁褓中,父母嘆雙亡。縱居那綺羅叢,誰知嬌養?幸生來,英豪闊大寬宏量,從未將兒女私情略縈心上。好一似,霽月光風耀玉堂。廝配得才貌仙郎,博得個地久天長,準折得幼年時坎坷形狀。終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這是塵寰中消長數應當,何必枉悲傷!從中可以看出作者曹雪芹對湘云的不幸身世抱以深深同情,對她樂觀豁達、心無雜念的性情大為贊賞,對她悲涼無奈的終局滿懷惋惜之情。史湘云嫁了一個“才貌仙郎”,婚后生活十分幸福,但是卻好景不長。在湘云為賈母送殯一回中有這樣一段描寫“想起賈母素日疼他,又想到自己命苦,剛配了一個才貌雙全的男人,性情又好,偏偏的得了冤孽癥候,不過捱日子罷了。于是更加悲痛,直哭了半夜”。最后史湘云早早成了一位孀居的女子,飲下封建禮教為她準備好的那杯人生的苦酒,度過有如李紈一樣的凄涼一生。
《紅樓夢》中把史湘云那單純而又豐富、樂觀而又有愁苦、豪爽而又多情、既有須眉豪氣又具有女性嫵媚的性格特色,獨擅風韻刻劃了出來,贏得了世世代代讀者的由衷喜愛。像史湘云這樣一個旺盛而又美麗的生命,最終也沒有例外的遭到毀滅,揭示出了“千紅一哭”、“萬艷同悲”的歷史悲劇,控訴了封建制度的罪惡。《紅樓夢》之所以能成為中國文學史上杰出的女性題材作品,離不開曹雪芹對女性的真摯理解與同情,正因此才能成為千古名著,給歷代讀者留下無數感動與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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