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世間,情為何物?千秋萬代,無人能明。據(jù)說,人有前生、今生和來世,若為情所困,隔世也相求,或托生或寄魂不可間斷。唐代李源與圓澤和尚三世轉(zhuǎn)生,結(jié)為摯友,留下“三生石”的佳話。而如今,依然有多情女子癡情漢,在“三生石”上演繹著新的傳說。

(一)
秋玲結(jié)婚才三年就死了丈夫,留下一個剛會走路的女兒。
秋玲在丈夫入葬前潑天搶地地哭了三天三夜,將一身素白的孝服弄成一團亂泥。眼淚哭干了,眼圈腫成桃子,秋玲人也哭傻了,整天板著臉,抱著女兒一聲不吭。
寡婦門前是非多,更何況秋玲是個美麗的小寡婦。
“肥水不流外田!”公公吳老漢有點擔心秋玲,在兒子百日這天召開了家庭會議,“秋玲人賢惠的很,干脆過了周年就讓尕玉辦上!”
尕玉是吳老漢的外甥,打光棍打到了三十三,人挺精干,就是太癡情。幾年前談了一個對象,卻有狐臭,家里人十個里面九個反對,快嘴的三姐還半路上堵住人家姑娘狠狠地羞辱了一番。弄得姑娘哭哭啼啼好長時間,后來趁著八月十五的圓月投河自盡了。自此,尕玉渾渾渾噩噩,除了吃就是睡。醫(yī)院檢查不出啥毛病,求神拜佛也是白搭。眼看著沒指望了,不料有一天,也正是秋玲過門的那天,尕玉卻忽然清醒了。他將自己收拾成一朵花,說是要重新做人了,以后該干啥就干啥,依舊精神的很。只是從此容不得別人給他說親,只要一提婚事,尕玉就渾身發(fā)軟,依舊渾渾噩噩、囈語連篇。因此,村里人都說尕玉是鬼纏身,誰都不敢過問他的婚事。
尕玉聽完舅舅的話,仰天大笑三聲,笑得人毛骨發(fā)怵。他說:“秋玲本就是我的,誰讓你們給三保娶了。”
親戚朋友聽了個個火起,又不好發(fā)作,都拿眼看秋玲。卻發(fā)現(xiàn)秋玲竟破天荒地綻出一絲微笑,正在玩耍的小丫頭拍著巴掌張口就朝尕玉大喊一聲“爸爸”,唬得吳老漢一張嘴半天合不上。
(二)
三保是秋玲死去的丈夫,是讓車撞死的,死時眼睛睜得老大,一副驚奇的.樣子。眾人足足燒了十八道黃裱、二十四副長錢(一種專用來祭奠死人的紙制品),他才慢慢地合上眼。
“秋玲是個鬼婆娘。”三保死后,這個已成為歷史的傳言又掛上了村人的嘴角。
據(jù)說娶秋玲的那一夜,接親的楊成娃的后背一直發(fā)毛,每到一個破廟前或臥坡前,他就隱隱聽見有個女人撕心裂肝地哭叫,而接親的小車竟竟自動繞道而行。這故事經(jīng)楊成娃之口而出,很快傳紅小村,鬧得吳、楊兩家差點開戰(zhàn)。村人起初相以為真,對秋玲是敬而遠之。后來秋玲一舉一動甚得人心,大家倒覺的是楊成娃日弄人,也就慢慢忘了。但有一點村人始終不解:秋玲從來不上廟,而每到十五月圓時,總要讓丈夫或小叔子陪著到湟水橋上呆上半個小時,有時還灑下幾點熱淚來。
有人證實,尕玉那個對象正是在此處投河的。
但說歸說,傳歸傳,秋玲畢竟太美了,美得連七八十的老頭子見了也心中發(fā)癢。小伙子們更不用說,一有空就往她家跑,說是同三保聊天,其實是想見見秋玲,同她搭個腔,逗她笑一笑。這正是吳老漢急于嫁秋玲的原因。
不過喜歡秋玲的人多,敢動秋玲的人少。不為別的,只為一件奇事。那是秋玲剛結(jié)婚不久,村里有名的痞子劉老二有事找三保,剛好秋玲一個人守家,這小子色心頓起,抱住秋玲親了兩口。晚上回到家,劉老二樂滋滋地給幾個狗皮朋友講自己的艷事,剛說完,人就死了,眼睛睜得大大的,恐怖萬分。
三保死時,有人說,那眼神,跟以前劉老二死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三)
秋玲的小叔子叫倉海,與秋玲同歲,跟尕玉以前那個對象是校友。倉海高中畢業(yè)后在家種田,平時最愛養(yǎng)花喂鳥,最喜歡畫畫,畫好了就交給秋玲做刺繡,一個畫得好,一個繡得好,是村人公認的好搭檔。
兄死弟續(xù)(娶嫂)在農(nóng)村是很正常的事,但吳老漢基于傳言,不敢讓倉海續(xù)娶,又舍不得讓秋玲走遠,便主張秋玲嫁給這大腦似乎不正常的外甥。
倉海本來就與尕玉不和,表兄弟兩個到一塊兒動不動就吵架。聽到父親的決定后,倉海怒從心中起,將養(yǎng)了兩年多的一對畫眉鳥殺了,剁得細細的煮成湯,一邊喝,一邊有心無心地畫著大大的月亮。還把一盆開得正旺的蘭花連根鏟了,喂給豬吃。
“這娃娃瞅上秋玲了!”老倆口私下里嘀咕著,一致決定:秋玲再好但邪乎,決不能嫁給倉海。后來見倉海折騰的厲害,叫到屋里狠狠收拾了一頓,不說別的原因,只罵他屠鳥剁花沒有人味。
倉海挨收拾后在屋里睡了三天,秋玲知道了也不去勸,只是苦笑著長嘆一口氣。
自此,秋玲與倉海再也沒有以前那熱乎勁了,見面連個招呼都不打,形同路人。
(四)
尕玉因與倉海不和,以前一年難得來舅舅家一趟。如今有空沒空就來找秋玲,笑瞇瞇的,話一天比一天多。吳老漢見外甥精神了,自然高興,一個勁地敲邊鼓,要玉成此事。
倉海更沉默了,同尕玉更合不來了。尕玉一進門,他就操著棍子將豬打得滿院子亂叫亂跑。每打一棍子,秋玲都止不住打一個冷戰(zhàn),二歲的小丫頭也嚇得哇哇大哭,弄得尕玉臉上青一半紅一半,好不難受。
不久,倉海迷上了喝酒,每天喝得眼圈紅紅的,呆在屋里長嘆短吁。吳老漢倆口子知道兒子的心事,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去過問。
有一天,倉海在外邊喝了酒,半夜回家后悄悄溜進了秋玲的房子。秋玲剛睡著,冷不丁被他嚇了一跳,醒了一看倒有幾分興奮,緊緊地摟住倉海,滾成一團。小丫頭驚醒了,“哇哇”大哭。秋玲哄半天哄不住,急了,一巴掌扇在嘴上,小丫頭就不吭聲了。
“這小丫頭哭得人心慌,好象出了什么事?”吳老漢半夜里驚醒對老伴說。
“我好像聽見豬哼!”老婆子的耳朵比老頭子亮。
于是倆口子趴在床頭上細細聽,還真聽見豬在圈里叫得歡。打著手電筒去看,只見兩頭大肥豬正死命地咬架呢。吳老漢氣壞敗極,上去一頓亂棍,豬不哼了,院子里一片寧靜。那邊屋里,倉海摟著秋玲,睡得正甜。
第二天,倉海一大早吃過飯就向父親要秋玲。
吳老漢陰沉著臉,“呸”地一口濃痰吐在倉海的臉上,“不要臉的東西,少做你的白日夢了,秋玲死了還是你嫂子!”
倉海怔了半天,一句話不說轉(zhuǎn)身就走了。
此時,秋玲正在煨炕,突然身子一震,就摔到在地上了。醒來時已躺在炕上,公公、婆婆還有尕玉,正圍著她,又是灌藥又是喂湯。
“倉海呢?”秋玲醒來第一句話就問倉海何在。
尕玉聞言,猛覺頭暈,一個馬趴栽倒在地,鼻血橫流。
這時倉海的好朋友、隔壁的馬成兒進來了,將一卷紙塞給秋玲。“嫂子,倉海搭火車下廣州了,臨走時讓我把這副畫交給你。”
秋玲默默地打開畫,只見一對鴛鴦鳥在湖中戲水,湖面如鏡,倒映著岸邊楊柳,湖中有一塊大石頭,光潔如玉,石頭上刻著三個鮮紅大字--“三生石”。
看著畫,秋玲慢慢地閉上眼睛,哭了。尕玉卻哈哈大笑,捂著還在流血的鼻子連說“好、好!”
(五)
四個月后,尕玉與秋玲成親了。
十個月后,秋玲臨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生下了一個八斤半的兒子。
兒子長得很漂亮,一生下來就沖秋玲嘿嘿地笑個不停,秋玲拖著虛弱的身子也嘿嘿地笑,笑了幾分鐘,笑不動了,頭一偏,死了。
當晚,尕玉悲憤交加,一口氣喝干了一瓶“互大”酒,又哭又笑,胡言亂語,滿村子亂躥,誰也攔不住。
后半夜,尕玉酒醒了,發(fā)現(xiàn)自己臥在湟水橋中央。
是夜農(nóng)歷十二,月不圓卻很亮,照得整個小河都發(fā)著白光。尕玉抬頭望天空,忽聞女人笑,低頭望河中,依聞女人笑。細細看河中,只見清清河水映著皎皎月光,似流了一河銀子,河當中一個女人穿一身素裝,半掩小口對他盈盈而笑,模樣舉止很像是秋玲。
尕玉看得目瞪口呆,忽見河中的女人輕輕揮手,“尕玉,我們回家吧!”
“秋玲,你不是死了嗎?”尕玉大叫一聲。
水中的女人笑而不語,依舊揮手。
“原來你騙我,……秋玲,等等我!”尕玉笑逐顏開,縱身跳入水中。臨近水面,尕玉卻聽見那女人悠悠地說“尕玉,我是圓圓!”
圓圓正是尕玉以前自殺的對象。
幾天后,尕玉的尸體被水沖上河灘,人絲毫沒泡壞,而且面帶微笑。
知情者說:尕玉投河的地點與當年圓圓投河的地點分毫不差。而且許多人證明,尕玉投河那夜,他們聽到隱隱傳來“秋玲,等等我!”的呼聲。
村人大驚,不知其因。后一云游老道路過,聞知此事,又詳觀倉海所留之畫,長嘆幾聲,密語眾人數(shù)句后離去。
不久,村人依道士指點,挑黃道吉日,集資將尕玉、秋玲、圓圓的墳共葬一處,三墳首尾相連,成一環(huán)形。
墳成后第二天,周圍草木皆干枯而死。半個月后,山洪大作,三座墳被沖得無影無蹤。
(六)
三年后,倉海回來了,領(lǐng)著一個女人,小名叫媛媛。細看時,有點像死去的秋玲,再看時,又像死去的圓圓。倆口子親熱的很,手挽著手,一到家,就將秋玲留下的一對兒女收拾的漂漂亮亮。第二天,倉海上了一趟縣城,運回一塊碑,上書“三生石”三個血紅大字,立在秋玲、尕玉和圓圓曾葬過的地方。
倉海回來后再也沒回去,同媛媛一塊養(yǎng)鳥、種花,成了遠近聞名的專業(yè)戶。
后來,倉海酒后吐真言,說出了一樁心事。原來當初在學校時倉海就追圓圓,但圓圓嫌他小自己兩歲而沒有答應(yīng),后來尕玉趁機百般討好,贏得了圓圓的芳心,故倉海一直恨尕玉。
后來,又有好事者傳言:每到十五月圓時,倉海總是摟著媛媛在“三生石”下賞月,表情十分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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