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9日,汶川地震過后的第五個夏未秋初。

夜間十時許,天氣依然熱得使人猶如置身蒸籠之中,北川市街頭擠滿了無處遣夜的人們,到處燈如白晝沸沸揚揚。隨著一陣急促的喇叭聲,一輛黑色“廣本” 突然出現在人們的視線中,那只有高速公路才能見到的速度招來了路人的紛紛斥責,可一句罵聲還沒出口時,它又已經從街頭車流中風馳電掣般地消失了。
駕車人叫李玫,北川市立醫院著名的腦科主任醫師。“5.12”抗震救災時的特級功臣,也許沒有人能夠相信,這玩命般的駕車人竟是這樣一個外表看起來相當文靜沉穩的職業女性。
中午,她為一個腦腫瘤病人開刀,連續十幾個小時的超強度工作,幾乎徹底耗掉了她的全部體能。可下班后還沒來及啜上一口熱茶,醫院來的一個特急電話又把她趕出了家門。電話里,王院長以絕無商量余地的口氣,要求她極速到位。多年間形成的職業習慣使她清楚地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是個相當特殊的任務。尤如軍人那樣,一股迎戰前的高度亢奮使她忘記了疲憊。她一路按著喇叭,以近乎特技表演的速度向著市立醫院急駛。
北川市立醫院三樓急救室門口,那“家屬止步”的警示燈亮起來的時候,十幾個與病人同來的隨行人員被阻止在門口。胖墩墩的王院長把李玫迎進了急救室,一邊為這還急促喘著氣的腦科專家換上手術服,一邊抓緊時間介紹著情況。
原來,當北川這個小山城從廢墟中重新站起來的時候,人們依然無法忘卻那天崩地裂所留下的慘痛。在社會各階層的倡議籌劃下,今年八月,北川市舉辦了首屆大型文藝匯演。來自許多省市的文藝代表隊,以精湛的表演形式重現著“5.12”,同時為北川市的新生謳歌喝彩。今夜是演出的最后一場,卻發生了一個意外:來自遼東半島的一個女歌手突然昏厥在舞臺上,剛好坐在前排觀看演出的是北川市五套班子的領導干部。市委陳書記當即給王院長打出電話,以鄭重嚴肅的口氣要求馬上組織最好的醫療班子,采用最尖端手段,務必保證客人朋友的平安。
王院長用少見的言簡意賅方式介紹了上面內容。
“匯報常規檢測結果!”用全套手術服把自己徹底封閉了的李玫, 向值班護士長發出了命令。
“血壓118/78,心率65,體溫36度C。”護士長口齒清楚的應聲回答。
“……不可能,重測!”李玫微微一怔,斬釘截鐵地發出第二次命令。
很快的,再次檢測又出來了,可是與第一次幾乎沒什么差別。任何具有一點常識的人都應該知道,那都是健康的人才能具有的體征數據,可相對于這個尚處在深度昏迷的女病人,又該作何解釋。李玫皺起了眉頭,她預感到今夜有不尋常的事情要發生了。
熾白的聚光燈下,女病人紋絲不動地躺在手術床上,蒼白的臉龐猶如一尊玉瓷觀音。她約莫三十來歲,長得非常美,雖雙目緊閉,但眼角眉稍依然透露出一種無法掩飾的特質。可李玫此時根本無睱去顧及這些。這個以優異的成績從歐洲留學回國的醫學博士,多年間積累下的臨床經驗使她首先肯定的是,這個病人沒有生命危險。可問題在于,要讓她從昏迷中解脫出來,必須首先了解導致她發病的原因,可此時此刻,又有誰能來提供這個答案。
“陳書記又來電話查詢了。”耳邊,王院長輕聲地說著,他的額頭滲出了微微的汗津。
李玫瞧了瞧身邊那根本用不著的手術器械,輕輕地吐出一口氣。她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扒開病人的雙眼,尤如一個深山尋寶的人那樣,屏著呼吸,認真地檢視著這尊玉觀音。她發現病人的瞳仁清澈得猶如一泓清泉,映著燈光閃閃發亮,明顯有某種無法叫出名堂的物質在那里活動——病人沒有病!
“請求組織上批準啟用RB3!”李玫直起身子,字字清晰地說出了這句話,聲音不高,卻把大家的耳鼓震得“嗡嗡”作響。金絲眼鏡框后面,李玫俊俏的大眼睛閃閃發亮,直視著王院長。
RB3——“腦波檢測儀”的代號。這是今年春季我國醫學界的一個重大科技突破,它能對病人的腦結構進行精確探測,從病人的腦波活動中,捕捉并分析出病人的腦思維,從而迅速摸清病情,有效地制定出應對方案。它在初試階段,經國內外醫學權威以最嚴格苛刻的方式去反復實驗論證,最終確定為21世紀特殊的科技貢獻,同時受到國際醫藥衛生組織的各類重大嘉獎。
但是,RB3問世初期,在新聞發布會上卻受到了法律界人士的質疑,認為它以強制性方式探測病人深層心理是一種對隱私權的不尊重。后來經過反復辯論研討,終于出臺了一套相關法規,啟用RB3腦波檢測儀的前提條件必須是:一、徹底喪失表達交流能力的特殊患者。二、啟用儀器,須提請組織批準。三、嚴格保管檢測結論,只用于醫學論證,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外泄。
今夜的這種情況,原則上基本具備了條件,身兼黨委副書記的王院長 ,想都沒想到地在申請表格上簽下了字。
檢測儀器啟動后,李玫端坐在顯示器前。整個急救室靜得猶如空寂的沙漠,連人們輕微的呼吸都聽得清清楚楚。
幾道波紋飛快晃過之后,隨著“嘀”的一聲,顯示器出現了一排排滾著的奇怪符號。李玫一邊全神貫注地盯著屏幕,一邊嫻熟地撥弄著鍵盤,“劈哩啪啦”的敲擊聲中,那些使人難以看懂的符號,在屏幕上化成了一個個清晰明了的文字:
“野茫茫,水茫茫,望穿天涯人在何方……”
“好像是首歌!”李政頭也沒抬向王院長說著。
王院長略微怔地一下,立即給負責文藝演出的宣傳部秘書掛出了電話 ,答案很快有了:這女病人叫汪嫣,是遼東隊的首席歌手,當晚演唱的'曲目是《自君別后》。
《自君別后》?一首歌曲竟會唱昏久經舞臺的歌手?難道這歌手與“君”有著什么不尋常的故事?像辦案偵探那樣,李玫腦子里飛快地閃過一個又一個問號,她預感到距離獲取最終答案的時刻不遠了。
壁上的電鐘顯示出12時45分,夜已深了,可包括王院長在內的所有醫護人員依然精神振作毫無睡意。通過儀器跟蹤,已了解到病人的基本概況:她有個好友,家住北川,叫做何宇。5.12地震后徹底失去了聯系,此次汪嫣到北川演出,很大程度上的原因就是為了找他。演出的空暇時間,她跑遍了新北川的大街小巷,幾乎問遍了所有可以問的人,但都無法獲取任何有關何宇的信息。那場罕見的災難造成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想準確找出一個人的蹤跡,憑人生地不熟的汪嫣是絕無可能的。幾天來,她感到心力交瘁,唯一支撐她的是她的歌曲。她沒忘記,何宇最喜歡她唱的《自君別后》。可當初他們又怎能想到,此時最能承托她全部思念的卻就是這首歌。難道真的是吉兇未來先有兆?
李玫一眼不眨地盯著顯示屏,“聆聽”著汪嫣的聲聲傾訴。那緋惻纏綿的情愫,那低細繾綣的追思,猶如棒槌般輕一下重一下地敲擊著她的心。職業原因使得很多醫生變得相當冷漠,習慣無動于衷地面對鮮血與眼淚,可此時的李玫卻覺得自己被病人拖進了故事中去,她只能是毫無選擇的當著聽眾。
等王院長把守候在急救室門口的人群勸走后,李玫抹一抹濕潤了的眼眶,輕輕轉動一下儀器上的微調,讓顯像效果處于最佳狀態,病人的無聲語言,又隨著那些不斷閃現的符號傳上了屏幕:
“……哥,當腳踏你故鄉土地上第一刻的時候,我很真切地感受到了你的存在。五年了,你沒給我任何一個信息,每天,我在尋尋覓覓,可我唯一能知道的是:大地震中,數以萬計的人走了,數以萬計的人失蹤了。電視上、報紙里,那滿目瘡痍的一幕幕,使我難以奢望幸運之神能永遠守護著我哥。但我依然祈禱著能有奇跡出現,千萬次戰戰兢兢地按下電話號碼,又被千萬次的失望切割著胸膛里的這顆心……
"哥,你還記得嗎,你告訴過我,當天上的月亮滿圓的時刻,遠隔兩地的咱,一起把頭抬起翹望著它,那么就算天涯海角,咱的目光都能在月亮上交匯在一起。你說這是蘇軾《水調歌頭》給你的靈感,‘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的名句,在那一段時間里,真的給了咱雖天涯而咫尺的慰藉,你知道嗎,就是大白天走在街上,我也常不經意地抬頭望天。我感到茫茫天穹里,我能與哥相逢……五年中,在我的凝視里,那月兒無數次的圓了又缺、缺了又圓,哥,你是否也看到了我?……
“哥,你總說,世界上最神奇、最具力量的東西是人的思維,人的任何一種假設在思維中都能瞬間實現。前年冬天我做了一次手術,當躺上病床被孤憐憐推進手術室的時候,我出奇的寧靜,因為我看到了你。你在安慰我、鼓勵我:‘傻丫頭,緊張什么,瞧你那小樣……’麻醉劑徹底奪走我知覺的三個小時,可我卻依然真切地感覺你在我身邊……哥,假設這次你真的永遠走了,可有你教給我的這個方法,我不再感覺孤單,思維中,你依然陪伴我,依然向我問寒噓暖,關懷備致……
“大家都說,人生萬般悲苦事,莫過生離與死別,可如今的我,卻不再這么看了。當活在世間的正常日子里,人們常因為距離而無奈而屈服,可自君別后,我卻覺得你比任何時候都更靠近我,我可以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你的目光,你的呼吸,你的氣味……生與死,原來竟是如此的奇妙。我祈求這感覺伴我終生,直到永恒……當永別帶給我的卻是種特殊相逢的時候,我贊美它!……
……天悠悠,水悠悠,柔情似水往事難留,
攜手長亭相對凝眸,燭影搖紅多少溫柔?
前生有約,今生難求,自君別后幾度春秋?
魂兮夢兮有志難酬,天上人間不見不休。……"
第二天下午,當李玫重新上班的守侯,人們告訴她說,汪嫣上午十點前出了院,中午十二時,他們就回遼東去了。臨走時,汪嫣請求轉達她對昨晚主治醫生的感謝。她說,昏迷中的她,依然感到守著身邊的這位醫生是她最能信任的知音,她看到了李玫的淚花。至于是什么原因,她沒說。
李玫咬著嘴唇,一股若有所思、若有所失的感覺籠罩著她全身心,她覺得從來沒有過的乏力,她想請假回家。可此時傳達室老張給她送來了一份文件,打開一看,是交警的罰單:
8月9日夜間駕車嚴重超速,罰款150元。駕照扣掉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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