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里，每個暗戀的故事里都無一例外地有那穿越人潮的一瞥。

　　我記得那日夜色剛褪，圖書館門口的石階上結著一層薄霜，周圍春花一片夭矯婆娑，光和少年拾階的腳步一樣慢吞吞。我站在長階的另一端，看他一步步走上來，耳邊仿佛聽到飽滿的梔子花相互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我的心莫名沉了一沉，別過頭假裝在看下面的.風景，直到少年自我身畔擦肩。

　　那時，他眼中只有腳下的長階，而我心里只有這個被流光模糊了輪廓的少年。

　　我像人口普查一樣打聽少年的姓名、背景和在學校的情況；體鍛課，我就坐在臟兮兮的花壇上看他打籃球；文藝匯演，我就去做場務，一遍又一遍地躲在幕后看他彩排；運動會，我就報名播音，專門為他加油；學生會要派發通知，我就去攬來，以求在他們班多晃上幾圈……( )

　　我假裝不經意地在同學面前透露出對他的喜歡，霎時間，流言漫天。我接受著同學的調侃，佯裝憤怒，心里卻偷著樂，好像八卦這樣傳著，我就真的和他有什么關系了似的。

　　我的沾沾自喜一直持續到分班，我們出乎意料又如我所盼地在同一個班，前后桌。

　　泡沫越是脹大，越是破裂得倉促。我想，喜歡這東西真是奇怪，說有就有了，說沒也不過一句“當時糊涂”。

　　他和普通男生一樣，上課時插科打諢、油腔滑調，下課了圍在一起聊游戲、講黃色笑話。我仍然看他打球，卻不再覺得帥氣；我仍然做場務，卻不再有耐心看他冗長的表演；我仍然播音，卻不再事先了解他的比賽；我仍然發通知，卻總是在每個班窗口一塞了事。

　　看似什么都沒有變，又好像什么都變了。有什么東西突然被掏空了，我，突然悟了。

　　這才發現：原來，他是這樣一個人。

　　原來，跟我所想象的少年根本不一樣。

　　我曾多么渴望一場完美的暗戀、一個完美的少年。哪怕他多看我一眼，都足以讓我欣喜若狂，卻原來，只不過是你在看著我，只不過是我透過青春的淺顯在固執地看著自己。

　　那次圖書館前的偶遇，我有過的悸動，實際是帶有局促性的眼光終于發現一個可以堆砌我所有想象的個體，因為不相識，所以少年不會有缺憾，所以他竟成了你。想來，我不曾真心喜歡過那個少年，我只是喜歡你而已。

　　而你，不過一個不切實際的幻想。

　　少不經事，不懂得愛情太多的包容和不易，所以留你在心里，未曾回眸看一眼現實。在空中飄得久了，難免忘了地上的模樣。

　　仿佛追了很久的電視劇突然放到大結局，想到這段故事終于走到終點，我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放下這份幻想，不是離開他，而是我終于看開了成長，而你終于消失在我的生命。

　　后來，我發現并不只有暗戀的故事里才有那穿越人潮的一瞥。

　　天剛亮起來，我蹲在圖書館門口看書，遠遠看見少年拾級而上，沒有晨露未晞，沒有花開成海，光比畢業班班主任的腳步更加急躁。我起身，站在長階的另一端向他微笑：“早上好。”

　　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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