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震撼從清算宮體詩的罪孽開始。
20世紀30年代初,聞一多先生在《宮體詩的自贖》一文中(以下簡稱聞文),考查了“從梁簡文帝當太子到唐太宗宴駕中間一段時期,正是謝脁已死,陳子昂未生之間一段時期”的詩壇狀況,認為“這期間沒有出過一個第一流的詩人”,“那只是一個消極的缺憾。但這時期卻犯了一樁積極的罪。它不是一個空白,而是一個污點”,因為“他們制造了”“人人眼角里是淫蕩,人人心中懷著鬼胎”的宮體詩。那些宮體詩的作者,“是在一種偽裝下的無恥中求滿足。”他們“由意識到文詞,由文詞到標題”,“可算作一種文字的裎裸狂。”“專以在昏淫的沉迷中作踐文字為務的宮體詩,本是衰老的,貧血的南朝宮庭生活的產物,只有北方那些新興民族的熱和力才能拯救它。”然而“誰知那些北人骨子里和南人一樣,也是脆弱的,禁不起南方那美麗的毒素的引誘,他們馬上又屈服了。”所以“宮體詩在唐初,依然是簡文帝時那沒筋骨,沒心肝的宮體詩”,“在當時可說是一種不自主的,虛偽的存在。”
聞文不啻為清算宮體詩罪孽的檄文,在學術界亮出了一面大纛。橫空出世的張若虛《春江花月夜》似乎給了聞文立論的一個注目禮,當然還有盧照鄰《長安古意》和駱賓王《代女道士王靈妃贈道士李榮》以及劉希夷《公子行》《代悲白頭翁》等。
“但是墮落畢竟到了盡頭,轉機也來了。在窒息的陰霾中,四面是細弱的蟲吟,虛空而疲倦,忽然一聲霹靂,接著的是狂風暴雨!” 盧照鄰《長安古意》“生龍活虎般騰踔的節奏,首先已夠教人們如大夢初醒而心花怒放了。”它“是宮體詩中一個破天荒的大轉變。” 駱賓王《代女道士王靈妃贈道士李榮》“那一氣到底而又纏綿往復的旋律之中,有著欣欣向榮的情緒。”由此“擴充到盧駱二人洋洋灑灑的巨篇,這也是宮體詩的一個劇變”,“背面有厚積的力量撐持著。這力量,前人謂之‘氣勢’,其實就是感情。有真實的感情,所以盧駱的來到,能使人們麻痹了百余年的心靈復活。有感情,所以盧駱的作品,正如杜甫所預言的,‘不廢江河萬古流’。” 劉希夷《公子行》《代悲白頭翁》是宮體詩“感情返到正常狀態”的“又一重大階段。”“就在此刻”,“煩躁與緊張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晶瑩的寧靜;”“戀人才變成詩人,憬悟到萬象的和諧,與那一水一石一草一木的神秘的不可抵抗的美,”“從美的暫促中認識了那玄學家所謂的‘永恒’,”“就在那徹悟的一剎那間,戀人也就變成詩人了。”“從蜣螂轉丸式的宮體詩一躍而到莊嚴的宇宙意識,”“劉希夷實已跨近了張若虛半步,而離絕頂不遠了。”
是的,唐初詩壇被梁陳余風所籠罩,從形式到內容都在沿襲宮體。武后當政,詩壇轉機,“四杰”、沈佺期、宋之問、杜審言等,擔當了詩界先覺者的使命,一方面在南朝詩歌講求聲律的基礎上,使五、七言律體定型并完善了七言古體;另一方面,他們努力開拓新的詩歌天地,題材由宮闈私情轉變為男女健康之愛,體制由臺閣應制轉變為江山風月,風格由萎靡細弱轉變為爽快清新。張若虛則一躍而登上頂峰,成為一顆亮星。
“如果劉希夷是盧駱的狂風暴雨后寧靜爽朗的黃昏,張若虛便是風雨后更寧靜更爽朗的月夜。” 那是“更迥絕的宇宙意識!一個更深沉,更寥廓,更寧靜的境界!在神奇的永恒前面,作者只有錯愕,沒有憧憬,沒有悲傷。”“這里一番神秘而又親切的,如夢境的晤談,有的是強烈的宇宙意識,被宇宙意識升華過的純潔的愛情,又由愛情輻射出來的同情心,這是詩中的詩,頂峰上的頂峰。從這邊回頭一望,連劉希夷都是過程了,不用說盧照鄰和他的配角駱賓王,更是過程的過程。至于那一百年間梁陳隋唐四代宮庭所遺下了那分最黑暗的罪孽,有了《春江花月夜》這樣一首宮體詩,不也就洗凈了嗎?”[1]
有罪孽,就一定要洗凈,但問題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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