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導語:《鴨如花》是遲子建的作品,以編年形式出版其中的四十部中篇,使作者有機會回望和打量自己走過的文學之路。今天我們來讀一下這篇小說。

文/遲子建
鴨如花
潑淘米水的時候,徐五婆發(fā)現(xiàn)了逃犯。
以往從河畔被趕口的鴨子一進了門,就自動地排成兩列,扭秧歌似地晃著屁股回鴨留了。它們在戶外戲要了一天,克了水,又吃了草叢里的肥美蟲子,早已是心滿意足了。所以從來不用徐五婆噴喝,它們紛紛歸圖歇息,一門心思地養(yǎng)神,想給主人多生幾個蛋下來。
然而今天這些鴨子卻團團簇簇聚在鴨圈外,交頭接耳著,竊竊私語著什么。
仿佛鴨圈的干草變成了冰塊,它們無法棲息了。徐五婆覺得蹊蹺,就端著米盆去了鴨圈,看看是來了黃鼠狼還是野貓?不料撞見的卻是個龐然大物:逃犯!
鴨圍很大,開著兩個窗口,天色雖然蒙昧,但徐五婆還是看清了躺在干草上的人。聽到腳步聲,他刷地坐了起來,目光直直地盯著徐五婆。徐五婆見他國字型臉,濃眉大眼卻胡子拉碴,便想起了電視中通告的被通緝的五個逃犯,明白他是其中之一了。
徐五婆與逃犯對峙了足足有五分鐘,直到外面的鴨子見徐五婆還不出來,一造聲焦慮地叫了起來。徐五婆首先打破了沉默,她問:“你們幾個逃散伙了?”
逃犯沒有回答。徐五婆又問:“你最后想逃到哪兒去?”逃犯仍然沒有回答,他踉踉蹌蹌地從干草上站起來,聲音嘶啞地說:“我餓了。”徐五婆見站起來的逃犯身材魁偉,頭幾乎頂著了鴨圈的棚頂。徐五婆說:‘俄剛淘好米,還沒下鍋呢。”逃犯問:“什么米?”徐五婆說:‘大米。”“你要怎么吃?”逃犯又問。“煮粥。”徐五婆淡淡地說。‘俄要吃干的!”逃犯喊叫起來。
徐五婆嘟咬著:“想吃干的你就好好說,你吵吵什么,嚇著我的那些鴨子。”接著,她喚逃犯從鴨圖出來,說是鴨子在外面耍了一天,乏了,該進來歇著了。逃犯又聲嘶力竭地叫了一聲:“給我宰只鴨子燉了!”
徐五婆切上了米飯,又宰了一只鴨子。
這只鴨子年紀大了,精神大不如從前,走路時總是落在最后,進食也愈來愈少了。到了河邊,別的鴨子都撲棱核地到河里玩去了,它卻孤零零地趴在河岸上,無精打采地看著起來紋絲不動。逃犯等不及,他先吃了兩碗米飯,然后喝了一碗鴨湯。他罵徐五婆是個吝嗇鬼,給他宰了只老鴨,害得他一等再等。徐五婆一邊應付逃犯一邊想,自己怎么才能把逃犯交代出去?她巴望著有人上門,希望這小城里死個人,這樣就有人來請她這個冥婆幫著去發(fā)喪。然而兒孫們平素從不登門,她與鄰里也疏于往來,與她終日陪伴在一起的,只有那幾十只鴨子??上喿硬⒉皇怯柧氂兴氐模瑹o法替她出去報信。
鴨肉的濃香味裊裊從鍋縫冒出。徐五婆又出去抱了些柴火。她抱柴的時候,逃犯跟在她屁股后面,威脅說:“你要敢去報案,我連你和你的鴨子全都宰了!”徐五婆低聲說:“你宰我便也算了,鴨子又沒惹你,你把它們都宰了做什么。宰了它們,那河就是鬧出來了,你也不能像它們一樣天天去河里戲水。”
逃犯聽了發(fā)出幾聲怪笑。徐五婆想也許他是許久不笑,一旦笑起來就有些走板。
徐五婆垂頭看著灶坑里燃燒的柴火,對逃犯說:“這一頓鴨子,趕上我三天用的柴火了。”
逃犯問:“你家就你一人吧?”
徐五婆點了點頭。
“你沒兒子和閨女?”逃犯饞涎欲滴地掀了一下鍋蓋,掀得太急了,被噴薄而出的哈氣著實給燙了一下,他“嗷——”地叫了一聲,甩著那只被燙了的手,說:“你個該斷子絕孫的孤老太婆!”
徐五婆沉著地反駁:“我可有兒有女呢!”
“你一定是平常讓人煩得受不了,不然兒孫們怎么不跟你一塊過!”逃犯兇惡地說。
“我是圖清靜!”徐五婆的聲調(diào)也高了,“不然的話,我家里兒孫滿堂,你還想指望現(xiàn)在坐在這里等鴨子吃?”
逃犯又一次怪笑起來,他脫下了身上那件沾滿了灰土和草屬的衣裳,露出光光的脊梁來。他胸肌健壯,皮膚泛著油光,結(jié)實得讓人覺得石頭砸在他身上也會被彈回來。
逃犯將脫下的衣裳用很柴棒挑了,扔進火里,對徐五婆說:“給我找件干凈衣裳!”
徐五婆撒了撤嘴,說:“你是又要吃又要穿的,真難伺候啊。“說著,起身去了黑黝濃的小后盡,翻出一件過世已久的丈夫的一件灰布中山裝,把它扔給逃犯。逃犯穿了,扣不上扣子,這衣裳瘦,而他比熊還健碩。逃犯說:“這是誰的衣裳呀?”徐五婆說:“是我那死鬼男人的。”逃犯陣了口痰,說:“穿這么瘦的衣裳,人肯定是個病秧子,不早死才怪呢!”
星星像傾巢而出的蜜蜂一樣飛舞在天空,空氣驟然涼爽了。徐五婆家住在堤壩旁,高河近,能聽得見水邊青蛙的鼓噪聲。
鴨肉終于爛了,徐五婆盛了碗米飯,就著咸菜吃了起來。逃犯一邊撕扯鴨肉往嘴里填一邊問徐五婆:“你怎么不吃鴨子?”
徐五婆說:“我跟它有感情,舍不得吃。”
逃犯說:‘我只聽說人和狗能處出感情,沒聽說和鴨子還有感情的。”
“你沒聽說的事多了。”徐五婆搶白了他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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