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導語:蘇軾《前赤壁賦》中“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蘇子與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短短20字中,包含著解讀這篇文章的五個重要“密碼”。我們一起來學習這五個密碼吧。
密碼1:壬戌之秋“壬戌之秋”是宋神宗元豐五年,也就是公元1082年。三年前,蘇軾的人生發生了巨大變革。
蘇軾前半生比較順利:二十多歲中進士,名滿天下,得到了當時的文壇泰斗歐陽修的賞識。當時的皇帝(宋仁宗)曾經這樣說:今天我們取蘇軾和蘇轍為進士,等于為子孫找來了兩個宰相啊!可以說,蘇軾是在器重推崇中度過青年時代的。在政治上,他很敢講話,有自己的思想和主張。
但隨著神宗皇帝即位,任用王安石變法,情況就發生了變化。蘇東坡很直,有什么講什么。他覺得王安石搞得這個青苗法、募役法、農田水利法,不像說得那么好,老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生活加倍難熬。這位大詩人出于同情心、責任感和使命感上書朝廷,對新法有微詞(在《上神宗皇帝書》中,稱變法骨干為“新進”,這個詞在古代有較明顯的貶義)。他還寫了大量的詩,講老百姓究竟過得怎么樣,結果就被反對派所利用了。
御史李定等人對他的詩吹毛求疵,找了許多罪名說蘇東坡詆毀朝政,甚至有不臣之心。神宗皇帝把蘇軾下獄。歷經103天,蘇軾差一點兒就掉了腦袋。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文字獄——“烏臺詩案”。“烏臺詩案”后蘇軾被貶黃州團練副使,不得簽署公事,等于被軟禁觀察,處境艱難。蘇軾寫此文時46歲,從從政的視角來看,正是人生的成熟期,該有所作為的時候,可他只能在城東開墾一塊坡地,靠種田幫補生計。因此,壬戌之秋對蘇軾來講是有特殊意義的一個秋天。概括起來就是:年富力強,含冤被貶。生計困頓,前途渺茫。
此前,蘇軾主流的思想是儒家的:一直有遠大的理想,有兼濟天下的使命感和責任感。有這樣人生追求,盛年被貶,而且是含冤被貶,他心中的抑郁、痛苦、煎熬、無助、悲觀、失望,都在情理之中。那么,在這個特定的時間節點以及由此派生的種種情緒,在《前赤壁賦》中有怎樣的表現呢?
第一處表現,扣舷而歌。蘇子與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月白風清,詩酒高會,非常快樂,在“飲酒樂甚”之際,卻唱出一首奇怪的歌: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泝流光。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這首歌不是律詩,不是宋詞,卻跟楚辭相似。兮字是楚地的方言,香草美人之喻。楚辭常用。蘭、桂都是馥郁芬芳的香草,香草喻君子賢士。美人在楚辭里多比喻君主——屈原就經常這么比喻楚懷王。
這首歌中有意模仿楚辭,暗自跟屈原相比較。屈原什么心情,他就什么心情。甚至前途的渺茫的況味更甚于《離騷》。“擊空明兮溯流光”,流光用得太棒了,表面上寫月下的江水,實際令人產生一種似水流年的感覺。渺渺說的是余懷,這不正是他前途的寫照嗎?
第二處表現,倚歌而和。有客吹起了洞簫,簫聲“嗚嗚然”,這個詞像哭泣的聲音。“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寫洞簫傳遞的情感。什么叫“怨”,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什么叫“慕”,處江湖之遠,怎不慕那些受到君主賞識和重用的人?什么叫“泣”,中心悲傷為之泣。什么叫“訴”,心有郁積,才要傾訴。“余音裊裊,不絕如縷”,這是簫聲的音效,也是感情的延綿。蘇軾遣詞造句的能力太強,常見的幾個成語都從這里來。
“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是洞簫的藝術效果,或者說藝術感染力。從字面看,舞和泣是使動用法:使幽壑之中潛藏的蛟龍舞蹈,讓孤舟之中悲傷的寡婦哭泣。但這并不是作者真正要表達的。蘇東坡在這里用了典故。“舞幽壑之潛蛟”用李賀《李憑箜篌引》的名句:夢入深山蛟神遇,老魚跳波瘦蛟舞。“泣孤舟之嫠婦”用白居易《琵琶行》。“孤舟之嫠婦”指“去來江水守空船,繞船月明江水寒。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干”的那位獨居的琵琶女。
李賀的《李憑箜篌引》寫音樂,白居易的《琵琶行》也是寫音樂,《赤壁賦》用這兩個典故也是來寫音樂,具有關聯性,但這是表層的。深層的意思需要探究才能發現。李賀懷才不遇,英年早逝。因為他爸爸名李晉,李賀為避父諱,一輩子不能考進士(這是一件很荒謬的事情,韓愈做文章批判過)。白居易在寫《琵琶行》時,得罪權貴,被貶江州司馬,也是政治上被貶謫的失意人。
這兩個典故的作者跟蘇軾神似。作者實際上是找了三個處境境況跟他都非常相似的古人,都是偉大的詩人,同時也都是落寞的政客。他們跟蘇東坡是隔代知音。
總之,“壬戌之秋”是蘇軾功名失意之秋,也是他人生苦難之秋。這種失意和苦難隱晦地滲透到《前赤壁賦》中來。而在對賢者的追思中,他偏偏又面對赤壁這樣一個特殊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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