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為人也,溫美如玉,外潤而內貞。
君子在這個時代雖稀有難得,也就像是不切現實。惟把這幾句作為佩弦先生①身后的題詞,或許比起別的稱贊更恰當具體。佩弦先生人如其文,可敬可愛處即在凡事平易而近人情,拙誠中有嫵媚,外隨和而內耿介,這種人格或性格的混和,在做人方面比做文章還重要。經傳中稱的圣賢,應當是個什么樣子,話很難說。但歷史中所稱許的純粹的君子,佩弦先生為人實已十分相近。
我認識佩弦先生和許多朋友一樣,從讀他的作品而起。先是讀他的抒情長詩《毀滅》,其次讀敘事散文《背影》。在詩歌散文方面,得把他的作品和俞平伯先生成就并提。作為比較討論,使我明白代表五四初期兩個北方作家:平伯先生如代表才華,佩弦先生實代表至性。記得《毀滅》在《小說月報》發表時,一般讀者反應,都覺得是新詩空前的力作,文學研究會同仁也推許備至。惟從現代散文發展看全局,佩弦先生的敘事散文,能守住文學geming原則,文字明朗、樸素、親切,且能把握住當時社會問題的一面,貢獻特別大,影響特別深。在文學運動理論上,近二十年來有不斷的修訂,語不離宗,普及和通俗目標實屬問題核心,真能理解問題重要性,又能把握題旨,從作品上加以試驗、證實,且得到有持久性成就的,少數作家中,佩弦先生的工作,可算得出類拔萃。求通俗與普及,國語文學文字理想的標準是經濟、準確和明朗,佩弦先生都若在不甚費力情形中運用自如,而得到極佳成果。一個偉大作家最基本的表現力,是用那個經濟、準確、明朗文字敘事。這也就恰是近三十年有創造欲,新作家待培養、待注意、又照例疏忽的一點。正如作家的為人,偉大本與樸素不可分。一個作家的偉大處,常人品性比英雄氣質實更重要。但是在一般人習慣前,卻常常只注意到那個英雄氣質而忽略了近乎人情的厚重質實品性。提到這一點時,更讓我們想起佩弦先生的死去,不僅在文學方面損失重大,在文學教育方面損失更為重大(馮友蘭語)因為馮先生明白教育與文運同樣實離不開人,必以人為本。文運的開辟荒蕪,少不了一二沖鋒陷陣的斗士,扶育生長,即必需一大群有耐心和韌性的人來從事。文學教育則更需要能持久以恒、兼容并包的人主持。佩弦先生偉大得平凡,從教育看遠景,是惟有這種平凡作成一道新舊的橋梁,才能影響深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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