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重
朱以撒
①在綠樹掩映的弘一法師骨塔前,時光的力量已經(jīng)滲透到旁邊巨大的山石上——每一個游客都可以看到深深勒入石上的“悲欣交集”四個字,斜陽照在上邊,又是一年深秋了,這四個字在蕭瑟的松聲里會訴說一些什么?它的含意太飄渺了,一些場景被放置在過去時上,把玩之下只能聽到遠來的風(fēng)聲。我想起來了,當時的情景也是在深秋,就要進入那個理想狀態(tài)的世界了,法師挺著病體,已知未來。墨色在干裂的秋風(fēng)里粘稠了,不是十分滋潤,法師要來了紙筆,蘸滿墨,閑閑澹澹地落下。字型依舊是清癯修長,像法師此時的一道影子。弟子們在旁屏息斂聲,四周死一般岑寂,法師清瘦的面容和深陷的雙目,流露出欣慰和平靜之光——所有的感受都簡化了,濃縮在這四個大字里。當筆輕輕擱下時,暮色已然卷進了高墻。我通常把這種寂靜肅穆下的場景歸于莊重。是的,懷揣莊嚴和深重,這種心情讓人速長幾歲。
②人生的一些場景如果不懂得莊重,心就總是懸浮無著。
③來到這個省會城市的初期,我租住在城市邊緣的老房子里,開始了沒有人管束的大學(xué)生活。我忙著讀書寫字,不知道這個城市的走向,對這個城市的習(xí)俗渾然無覺。一個清晨,從銅管樂的吹奏聲中醒來,這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星期天,我伸著懶腰循聲走去,婉轉(zhuǎn)的《花兒與少年》在晨風(fēng)里飄蕩。接下來我嚇了一跳,原來是辦喪事——這是我第一次從側(cè)面見到這個城市對遠走的人的送別方式。后來,人陸續(xù)地到來,花圈慢慢地鋪排展開,就有些人開始坐著喝茶抽煙、聊天說笑。這樣的人多起來,氣氛就有些變。莊重的場合一旦不莊重了,對其他人來說是一種隱痛,也使場景滑稽起來,模糊了主題。
④古人云:“死生亦大矣。”這是很有道理的。人不像樹,一棵樹倒下的時候,內(nèi)部昭示了它生前隱藏的秘密。人的內(nèi)部沒有年輪,他的出生日就成了一種值得重視的記錄——滿月、周歲、每年的生日,儀式落滿了俗世的塵埃,卻鄭重其事地舉行著。一個人辭別這個世界,儀式的莊重是不亞于出生的。凄美的清明,春雨滋潤,空氣中布滿潮濕,無數(shù)的祭奠儀式。我想這就是一種轉(zhuǎn)換,一個人到來了,一個人遠去了,他們擦肩而過,都鄭重其事。
⑤唯有心真正地投入,莊重的神情才會浮現(xiàn)。對于莊重的感受,最初是一個人給予我的。她就是我的二姨。自幼殘疾使她對生活倍加珍惜,在她有生的日子里,她的善良、寬容和博愛讓鄰里無不稱贊。每次用餐前,我見她閉目默禱,然后,徐徐用箸。她感謝上天給予的一日三餐的美食,細嚼慢咽,莊重的神情下用心品嘗。其實,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是城市居民生活的低谷,日子貧瘠粗礪。糧店憑票證供給的陳年老米,淘米時一片渾濁,入口時一股酸氣、霉味;配搭的玉米粉、洗去淀粉后如樹皮的地瓜片,令人難以下咽。她常年的胃痛加劇了,卻仍然吃得那么香甜,如甘飴入口,點滴不曾遺漏。吃飯時不要說話,二姨如是說。這里的道理是什么呢?后來,我悟出來了,它不純是生理衛(wèi)生意義上的,主要是心靈感應(yīng)上的——安靜,有益于用心地品味造物主的賜予,心懷感恩。
⑥在離開家鄉(xiāng)之前,我一直被這種莊重的神情熏染著,遠離家鄉(xiāng)的日子里,它不斷涌出來。我最喜歡的還是獨自用餐,慢條斯理,從容不迫。像二姨那樣,我品嘗到了大地的芳香。布萊克說:“從一粒細砂里看出一個世界,一朵鮮花便是天堂……”這“看”里肯定有心的投入,不是任何人用眼一瞥就可以那么輕易地感受。
⑦莊重的高級形式乃是敬。還是引朱熹的話來展開,“不要放肆,不要戲慢,整齊嚴肅,便是主一,便是敬”(《朱子語類》)。敬天地、敬社稷、敬祖宗、敬人倫,都是有道理的。人不是獨立不倚的存在,連綿而下的遺傳、血緣使人與這個世界的前前后后充滿了聯(lián)系。莊重的舉止,使自己的心得到妥帖的安頓。不過,生活中這樣的舉止畢竟太少,無任何敬畏、禁忌,輕浮、放蕩、粗野把更多時間與空間充塞了。在這個越來越娛樂化的世界里,戲說正在迅速消解著莊重;失去了敬,懷舊、傷春、悲秋、閨怨、別離這些恒久的主題,也會漸漸變得輕浮起來,甚至淪為世俗。
⑧放下書本,夜幕降臨的時刻走到城市高處,在閃爍著艷麗的燈影里,我看到一個城市在娛樂中漂浮無定。這個城市早年生長過許多慷慨激昂的人物,我對他們是懷有崇敬之情的,把這些英靈看成城市的骨骼。他們的歷程伴隨著苦難與雄心,每一個人要被考證或闡釋,都可以帶出與之相伴的那段沉重的時光。可惜——沒有噱頭。他們的故居此時大門緊閉,黯淡無光,本該讓城市所銘記的人,在娛樂聲色中,漸漸被遺忘了。一個時代不莊重了,戲說搞笑如潮水浸濕了我們的生活,日子肯定浮華起來。時光如果像一盤不變質(zhì)的錄影帶就好了,它可以倒卷,讓我們看到一些凝重嚴峻的細節(jié),包括每一個眉眼里那些值得崇敬的東西。
⑨那么,自問:你,在什么時候顯得稍稍莊重一些呢?
⑩莊重,它所持有的莊嚴、深重的氣息,令今日的生命感到難以承受之重。太多的娛樂色彩,沖淡了我們生命中原有的厚實部分,阻止我們順利追求一些本質(zhì)的東西。在初秋的樹干上,我看到夏日遺留在上邊的三五蟬殼,風(fēng)吹過來,微微作響。主人扔下它們遠去,此時恍若三五空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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