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時常隔著窗子望那些楊樹,每棵樹的軀干上都不免有許多瘢痕,每塊瘢痕都畫出紡錘形輪廓線,中間一個黑色的圓,太像人的眼睛了,而且是文了眼線的那種。我越琢磨越覺得奇怪,大楊樹怎么不要鼻子、喉嚨和嘴,五官棄了四官,只長了渾身的眼睛呢?而且那眼睛只知道木木地瞪人,傻傻的,從來不閉上。
?、诎讞顦渖砩系哪狙弁接衅湫危嬲梢哉故緱顦渑畈Φ模€是得看那些綠葉。把一片白楊葉子放在手里,感覺又光滑,又濕潤,又柔軟,又有彈性。葉面還有點毛茸茸的,是長了會呼吸的汗毛吧?還有縱縱橫橫的葉脈,不就是血管嗎?凡是青春肌膚所有的優(yōu)點,它都有。我這么說,會有人反對:葉子和肌膚從根兒上說就不一樣,誰的臉是綠的呢?當然,我這里的是感覺,感受,是神似。設(shè)想再過上多少多少年,沒準兒人的生活習性全變,人經(jīng)了光合作用,太陽一照就不餓了。那會兒,人人的臉都綠,人要攀比誰的臉綠得狠些呢。哦,滿世界,太陽底下,都晃著綠臉……綠葉那種勃勃生機所洋溢的神采、神話和詩篇,簡直是不可抵擋的。散文家朱自清寫過一篇《梅雨潭》,只因一個“綠”字,惹得手中的筆騷動不已,也要長出綠葉了。什么時候讀這篇東西都是綠意盈眼。我還看過印象派畫家畫的綠池塘,畫布鋪滿了綠,醉醺醺的濃釅的綠,涉世未深的綠,嫩嫩的綠,天真明媚的淺綠,成熟性感的深綠,在光與影中顫抖著,張揚著,層層疊疊的綠色,又有著藍的橙的黃的紫的暗部或反光。畫家心中這說不盡的“綠”,也都在白楊樹上。白楊舉著繁茂的綠葉,就是舉起了豐富崢嶸的生命,舉起了蓬勃的春天和夏天。
?、劬G葉們在風中的私語另有一番生機。每天早起,在那起于山谷和大地,帶著棱棱角角的晨風掠過的時候,白楊樹葉嘩啦啦嘩啦啦地說著,叫著,唱著,猶如金屬的風鈴在搖,特別提神。到了晚上,隨著濕漉漉的晚霧,倦意的風行到了白楊的枝條之間,這時候可以聽到葉子們喁喁私語,沙沙,沙沙,沙沙沙,輕輕的,柔柔的,如琴弦上的顫指,說的都是卿卿我我的情愛。綠葉這樣放肆地,坦誠地,沒有掩飾、做作和忌諱地說著一切生命的童話與現(xiàn)實,說著生命的向往、歡愉、調(diào)侃、愛戀和閑適。那些飛來的鳥兒呀,那些藏在葉隙間的蟬呀,也有了神聊海哨的空間和抒情吟唱的興致,它們巴結(jié)著白楊的葉子們,也感激著這些葉子。它們和綠葉一起組合成了春夏兩季的交響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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