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時候一個人去姨媽家,路遠,途經幾個村莊皆有狗,拒不肯去,常常挨打。硬著頭皮去了,每過一村則膽戰心驚,小心側目疾步而行,過了很遠不敢放慢腳步,怕狗追來。若真的遇狗吠叫著朝我奔來,則大聲呼救,哭并狂奔不知藏身何處,直到狗主人喝止。后來發現只要從從容容落落大方地走自己的路,狗亦安然。
二
村支書家養了條狗,常伴其女左右,甚可心意,我鄰家小女羨之,在其母面前哼哼著要養狗,母大呼,其意為:“人尚不能果腹,何以養狗?要不做支書家女兒去!”
三
王奶奶,我兒子他祖母,某年去上海,不知她的什么人攛掇她花一千塊買了條沙皮狗回來,名之曰“八怪”。八怪極高貴,不食素,每餐必肉,且牛肉豬肉雞肉羊肉通吃,要不香腸火腿腸雞蛋牛奶蛋糕。每洗澡,專用澡盆熱水瓶洗發精護發素84消毒液梳子刷子等一溜擺開,那排場頗有陣勢。我大嫂沒工作,四處打零工供倆兒子讀書,一年到頭侍奉婆婆還得侍奉她的狗,恨也不敢言。八怪跟著王奶奶到我家,狗高馬大,目空一切,儼然是位爺,我再討厭狗也只得滿臉堆笑地討好它,翻冰箱倒櫥柜,八怪吃這個八怪吃那個,然而這位爺不管我多奉承它,它一點情面也不給,稍不留神它前腿一搭后腿一伸,鍋臺上放的剛殺好的一只雞極利索地到了它嘴里,或者剛從菜場買回來的一塊肉眨眼工夫下去了一大半,我不敢怒,主人正笑嘻嘻地看著它似在夸贊呢!我還能狗嘴里奪食?!
四
某個學期末,我被派往某小學監考。考卷剛發下,忽聞窗外猛犬狂吠,其聲洶洶,咆哮如天庭滾下的雷鳴,令人驚悚不堪,我情急之下慌忙關窗,惟恐其從后窗跳進來傷了學生。事后問:“這樣的環境學生如何學到知識而身心不受傷害?”校長老師皆嘆曰:“后面的工廠賣給了個人,個人又轉租給了別人,何方神圣租了廠房作何用場無人知曉,廠門口永遠幾條大狗把門,出入者皆彪形大漢,鬼祟神秘,本地無人認識。”唉!考場上那一雙雙驚恐的眼睛,好長時間,我不能安然入睡。
五
某日閑逛,大路寬廣,行人絡繹。忽前面行人作鳥獸受驚狀,或躲閃或避路邊。駐足觀望,前面來了幾匹高頭大狗,一字排開,兇猛威武,惡相險生。頸上有鐵索皆系于主人手中,馬拉犁狀行走,轔轔有聲,令人不寒而栗,其囂張跋扈之陣勢可作當下許多比喻之喻體。
六
有一貴婦,以我為友。初始,我不自在。因其豪爽大方,亦常作善事,我親見其買鳥買魚放生,我便有所圖,與之親近。該女士常帶著她的博美嬌狗與我往來。此寵物毛白而長,卷曲如雪球,面貌嬌媚,眼如杏仁,目光溫柔如純真少女,讓人一見傾心。能耍各種把戲,乖巧聽話,也能主動撒嬌賣萌,極顯寵之能事,深得吾及其主之歡悅。主人亦向我展示該寵物玉照無數,狗裝狗飾幾多,豪華狗舍,各種狗食營養用具若干,據稱此狗購于日本,做過美容,已輾轉游歷幾大城市特區,極具傳奇色彩。我趁主人快意之時一點一點向她滲透,我班有兩個特困生,皆品學兼優,能否選其一助其讀書?被拒,我好沒趣!其時我在心中罵了句“為富不仁假慈悲”,后來也想通了。我之向學無所圖,樂而已。人各有志趣,不可勉強!
七
過年,我家院門大開。午后我從樓上下來,客廳玻璃門外端坐四只寵物犬,一狗黃色長毛,面南高踞走廊臺階之上,另有三只于臺階之下面對黃狗圍成半圓,一純白短毛兩乳白卷毛,皆靜默無聲,坐以目示。我本想開門向它們招呼一番,畢竟過年嘛,來者是客,又怕攪了它們的會議,只得坐在沙發上靜觀其變。我起身去泡杯茶來,一會兒工夫,這四位已繾綣在客廳門前的布墊上,一只已美美地睡去,一似假寐,一只打盹兒,一似看護正出神地看著它們。陽光正好,我亦無語!門外又來了只小花狗,探頭探腦地朝內看了一番,前腳剛跨過門檻又悻悻地離去,院內的群起逐之,一哄而出。此后幾日午后,它們常來我家小憩,相與為歡。我家庭院成了它們的聚義廳,我以賓客之禮待之,其樂也融融!
八
我老舅,狐朋狗友中,有這么一位善用狗說事。遇事順口就能說出關于狗的歇后語諺語典故成語。“狗咬狗的戰爭,狗咬呂洞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狗眼看人低,狗肚里擱不得四兩油,狗拿耗子,狗急跳墻……”我們后來戲稱他狗頭,他兒子為狗崽子。不管怎么說,文化里狗多是用來損人的,很少有褒義,唯“狗不嫌家貧”稍微好聽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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