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冬。
年初一,我在廳堂里慶生,大伯把停訂好的蛋糕端上來,剪掉了黃色的綢帶。外面的鞭炮聲劈靂起來,小嬸忙著把菜往上端。
東廂的電話聲響了許多大伯才聽到,他舉著酒杯走了進去,看了看來電顯示朝我喊:“丫頭,你二哥!”
我手里端了蛋糕,側聲從小嬸旁走過去,拿起電話:“喂,二哥呀,在哪兒呢?”大伯低了頭,微嘆了口氣。那頭嘿嘿地笑了,然后是一如既往溫柔的聲音:“丫頭,生日快樂哈!”
我跟著哼哼哈哈干笑了兩聲,聽到他在那邊的吸煙聲。過了許久我回過神來,二哥在那頭一定尷尬著不知所語,我忙說:“二哥,錢打過去了!你在哪兒呢?”我盡量輕描淡寫。
二哥仿佛被人戳破把戲的孩子,有些答不應問:“啊,嗯,知道了。最近好嗎?”我忙大聲說:“好呢,爺爺奶奶都很好。”外面的鞭炮聲逐漸蓋過揚高的聲音。
我用手在牛仔褲上一個一個地畫圈,不知道該再接些什么。
“丫頭,掛了啊。”那邊倉促的告別。
我如夢初醒,吱嗯了一聲說:“哥……別亂用卡上的錢……”突然意識到這話仿佛不該我說,緘默了一秒就掛了電話。
回到桌上時已沒有了人聲,大家就那么靜默地坐著看我。我朝爺爺說:“二哥拜年呢。”爺爺放下倒酒的杯子,突然慍怒道:“拜年,拜年!人不知道在哪兒混!”大伯忙給爺爺遞了眼色:“爸,今兒個丫頭生日。”爺爺低頭咳了兩聲,我埋著頭,有些無聊地攪著杯里褐色的奶茶。
奶奶從廚房間搬了長壽面,一群人忙站起來接碗。我用筷子撥拉了兩下,挑出蔥花給了大姐,然后拎起幾根細長的面條放進嘴里。氣氛淡得無聊。大伯站起身子招呼著:“爸,我敬你一杯!”然后一桌人才都回過神來,大媽和小嬸夸贊著對方的衣服,大姐往我碗里夾了很多魚,酒杯不住地在碰撞著,每個人都試圖自然地找些話題。
我知道,二哥一直都是那塊陰影,從未離開任何人。
晚上和大姐在廳里看電視,爺爺奶奶進西廂早早睡了。
起身去廚房倒水,聽到奶奶壓低的聲音和爺爺不耐煩的打斷聲。回到大姐旁邊的時候,她有些嘆氣地問我:“你二哥怎么辦呢?”我倚著她坐下,手里剛倒的滾水涼了不少。伸手拿過遙控器換動頻道,不斷變化的彩色屏幕映在了雪白的天花板上,在黑暗里顯得有些鬼魅,“我也不知道。”我低下頭,不想看到大姐的表情。
1999,春。
二叔和二嬸離了婚。
那個女人還是選擇離開她一直委屈求全的丈夫。
我到二叔家的時候,她已經整理好了行李。二叔抱著頭坐在地上。精彩的是你聽著一個女人用不重樣的話罵自己的公婆,更精彩的是她的丈夫一如既往地喏喏地聽著,不回嘴,不反抗,甚至不皺眉,任由一個女人用十幾年的時光侮罵自己的父母。二哥十六歲,倚在床頭吸煙。升起的一圈圈煙霧繞上去,然后就消失了。我怯怯地走到他身邊,二哥居然笑了,掐滅了煙蒂把我抱到了里房。我看著他沖出去,襯衣重重地拂在門上。二哥跨過二叔身旁,拎起二嬸的衣領,把她往門上砸,一米五幾的二嬸驚慌失措地尖叫,二哥把她抵在墻上,惡狠狠地扇她的耳光:
“閉上你的嘴要不然殺了你。”
“我聽你罵了十六年這十六個耳光還給你。”
“你個女人不知廉恥的東西。”
“滾出姚家別再像狗一樣爬進來。”
他一邊抽一邊罵,二嬸的頭發散了下來,我看不清她的臉。心中竟然全是慶幸——這個女人被我哥哥打了呀。
二哥把二嬸放了下來,她臨走前居然還記得拎起行李。二哥把自己的拳頭一下一下砸在門上,眼睛就那么專注地盯著自己的手。
我走到他旁邊,捏住他的另一支手。二哥用砸得通紅的手抱起我,笑著說:“丫頭,今天去奶奶家吃飯。”然后他面無表情地從二叔旁繞了過去,出了后門。我趴在他肩上,看著二叔仍頹喪地坐在地板上,房屋里凌亂不堪。
奶奶在廚房燒飯,二哥走進去揭開鍋蓋夾了一塊紅燒肉送進我嘴里,升騰的白煙把我濃濃地包圍在了里面。爺爺從外面走了進來,抬頭看了看二哥,點起一支煙,走到鍋灶旁往里面塞麥秸。
晚餐擺在前門口。爺爺喝完了一小碗黃酒,然后放下酒碗問:“離了?”二哥嗯了一聲,悶下頭吃飯。奶奶拿起酒壇,搖了搖要給爺爺加酒,爺爺擺擺手說:“去,把他二弟接來吃飯。”奶奶應了一聲,回身往前村走。
快吃完的時候奶奶一個人回來了,沖爺爺擺擺手說:“不來。”二哥放下碗筷,我牽起他的手到后院玩兒。那支腫脹的手被我輕輕觸摸著:“哥哥,疼嗎?”二哥又把我抱了起來,笑著用熱氣呼進我的耳朵:“不疼,丫頭。”
哥哥你知道嗎?當時的你是個英雄,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把所有的恨都隱藏在心里,那么多的恨,那么深的恨。
后來,二叔去了上海打工。二哥一個人住在前村,偶爾來吃頓飯。大伯和小叔他們搬到了城里。
99年夏,二哥參加了中考。
2000年,秋。
千禧之年。
我上小學了。開學前兩個星期,村里趕集。爺爺抽了十塊錢給二哥:“帶丫頭去逛逛,買點好吃的,冰棍不要買,她胃不好。”二哥應了一聲,牽起了我的手。
集子上很擠,本來就不闊的馬路被一群商販占擠著。我指著橋上賣水煮荸薺的地衣嚷著要吃。二哥稱了三塊錢給我,然后俯下身說:“丫頭,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我手里剝著荸薺跟著他。
村里的電影院幾年前就荒掉了,除了學校每年湊些錢請一兩場電影外這里一直很空。二哥把我帶進旁邊的側門,我仰頭看上面大大的招牌,用油漆刷出兩個大字:電玩
房間里擺了十來臺機器,噼嚦的聲音很是擾人。二哥摸出剛找剩的一張五元給柜臺掌柜:“輝哥,十個子兒。”那個男人伸手在柜子下弄了一陣,排出十個游戲幣,然后伸手要捏我的臉:“小丫頭可愛啊,這么小你也要?”二哥替我擋回了他的手,說:“輝哥,這是我妹。”他放下手,直起腰突然笑了:“哦,是嗎。”二哥拉緊了我,我用臉蹭住他的衣袖,不吱聲。
二哥抿著嘴把我領到一個空位旁,拍拍我的頭說:“丫頭,等會兒。”我倚著機角,無趣地看屏幕上跳躍的人物。二哥玩得很快樂,那時我有多傻地以為,哥哥,你快樂就好。二哥把最后一個子伸進了入口,我晃晃他的手,說:“二哥,回家。”二哥低下頭笑著說:“最后一次啊,丫頭乖,再等會兒。”我點點頭。
從電影院昏暗的偏房里出來時外面的陽光一下子刺入了我的眼睛,我抬手遮住了它們,一步一步踩下臺階。
八年以后,我坐在揚州中學古舊的教室里參加它的自主招試。題目是《給花季護航》,它問:你怎樣看待網游。哥哥,那一刻——
我只記得你把手架在把柄上,身子隨著響聲不斷搖晃,只記得你從未有過的癡迷目光,只記得你嘴里的哼哈聲,只記得那一排十個子兒,它們在我腦海里,全是閃電般的黑白色。可是很早之前,你永遠是用溫和和軟膩的聲音喊我丫頭,永遠寵溺地拍我的頭,永遠干凈地笑,還有很早之前,你曾經用你最大的勇力維護姚家的尊嚴。
我在那張作文試卷上用力地寫: 我的小哥哥,你能回來嗎。
2003年,夏。
監獄。它外面的夕陽,真的很暖和呢。
二哥牽著我的手,進去見他三年無音訊的父親。
“二叔。”我叫他。“嗯”還是那個懦弱的男人,可是一年前他親手砸了老板的頭。
無非是些民工與老板間的沖突,只不過他一直就這樣瞞著家里。直到昨天哥哥接到他的電話。二哥說,他今天出獄,我要接他回家,丫頭你陪我吧。
我點點頭,就像三年前他帶我去游戲廳時我跟隨他一樣。
二叔局促地站在那兒,不懂得該說什么。他老了,真的——太苦,生命太苦。
二哥走近他說:“爸,回家吧。丫頭不會跟別人說的。”我也蹦到他旁邊,牽起二叔的手說:“二叔,我們走吧。爺爺奶奶都在家里呢。我們就說,你在外面賺了好多好多錢呢,這錢就留著哥哥以后蓋房子之類的用。我們不告訴爺爺奶奶好不好?走吧。”
二叔突然蹲下去哭了,他說:“我只是……我只是想要那3000元錢工資而已……哪知道……把……人給……打傷呢……”他越哭越聲嘶力竭,你見過一個男人哭得欲絕嗎?不是因為他受傷了,不是因為他懦弱,不是因為絕望,而是他突然發現,還有一個叫家的地方能回。我站著,看他抱著頭哭,那副極小極低的身軀。
我跟在他們后面出來時,外面的夕陽已經很低了,不過,它還在。
2006年,秋。
二哥站在我面前,他告訴我,他想出去闖。
我低頭不說話。哥,你知道,只要你選擇的事,我只有祝福。滿心滿意地以為,我的二哥一定能在更遠的地方飛。
兩個月后,他回家了。我跟著他走到前村,打開未鎖的墻門。
——“姚××,再不還錢,燒了你的家!”
那么狠的一句話,用血紅的油漆潑在二叔的院子里。我不知道這兩個月二哥做了什么,也沒有想到去問。只是很久以后我再過那家門時,懼怕感會忽地出現,懼怕地上那一攤血紅。
二哥把我帶到了里房,從包里拿了牛奶給我。我看著已不能再空的屋子,突然發現灰白的墻壁上還有二哥很久以前用粉筆畫的“a,b,c,x,y,z,sind……不知道很久之前,二哥是不是也會稻乖地做作業,也會很乖地把墻壁當成黑板作演算。
幾天以后,二哥又出去了。這回,他沒有回來。
2011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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