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端陽節就在明天，每到這個日子，涌上我心頭的，除了粽子、屈原以及有關龍舟、香艾、彩線、雄黃酒等信息外，一個極不平常的印記和著一段心酸且無奈的回憶，使這個節日與我有了特殊的意義——那就是父親的生日也定在了這一天，是的，不是這一天，而是定在了這一天！近些年來，每每這個節日到來之前，我都有一股想為父親寫點什么的沖動，可又因一時無從落筆而每每錯過。今年這個節日，恰逢“父親節”剛剛轉過身子，我心內便再也無法平靜，原已淡去了的往事恍如昨日般清晰地顯現在眼前。

　　記得那是六四的夏天，大伯患胃癌不幸去世，父親帶著我去河南鄭州的省委大院，幫助大媽處理完后事、安排好哥哥弟弟們的學習后，就把跟隨大伯生活了多年，身體狀況不太好的奶奶接到了江蘇無錫部隊的我們家。

　　之后不久的一天，父親偷偷把我叫到廚房“玲子，爸爸有點事要求你啊！”真是好笑，我家是個民主家庭，父母從不打罵孩子，他們之間也從不在我們面前發生爭執，父親如管理他的士兵一樣管理著我們。每個星期日都要給我們四個孩子像模像樣地開會，總結過來一周的學習和生活，提出改進意見和要求，可就這樣也不至于當爸爸的想讓我做點事還低三下四地求我吧？（并且還背著媽媽）真把我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急切得望著父親想探個究竟？父親扭捏了半天（后來才想起這是在措辭呢）問著我，“你知道自己生日嗎？”我說“知道啊，連弟弟們的生日都知道，媽媽怕錯過，都記在了日歷上呢！”父親又問：“可你知道爸爸我的生日嗎？”還真是的，父母很隆重地給我們每個孩子過生日，除了做些好吃的，我們最盼望的就是去附近的錫惠公園、梅園、黿頭渚等景區游玩，所以幾個孩子經常關注日歷上的那紅劃道，板著小手指數著倒記時，等畫著紅線的日歷撕掉后，就又把希望寄托在下一張畫有紅線的小小紙張上了。

　　之前還真沒注意到，媽媽確實從沒提起過父親的生日呢！我好奇地問父親，“您怎沒生日啊，問問奶奶去啊？”父親尷尬地搖了搖頭“你爺爺去世得早，你奶奶守寡拉扯我們三個長大不容易，從小時候起，你大伯、姑姑我們都沒過過生日，14歲時我又偷偷跟別人跑去當了兵，一去十幾年，你奶奶的眼都差點沒哭瞎。本想解放后回她老人家身邊盡盡孝，可誰知身不由己的隨部隊轉了那么多地方，一直沒安定下來也就沒能如愿，你奶奶一直是你姑姑和大伯在照顧著，我欠你奶奶的太多了，哪好意思因這點小事讓她老人家再去想那艱難的日子，原來你媽側面問過幾次，你奶奶都說忘了，也不知是賭氣呢還是真忘了，現在想起來，我都四十幾歲的人了，連自己生日都不知道？真是人生一大遺憾呢！小玲，奶奶最喜歡你，你幫爸爸問問好嗎？”別說，在別人家重男輕女時，比如對門的梁叔叔家一連生了五朵金花，阿姨生第五個孩子時，那梁叔叔都沒敢在阿姨身邊守著，一聽還是個女孩后，氣得一連好幾天沒進家！我家可是物以稀為貴，大伯我們兩家加在一起八個小孩，我可是唯一的娘子軍奧，奶奶對我偏愛得很呢！

　　在爸爸期盼的目光下，我信心滿滿地走進了奶奶的房間，心想，這點小事可難不倒我，奶奶一定會給我面子的。可也不能進去就提這個話題吧，我像平時一樣，先問候了奶奶，接著把躺在床上的奶奶輕輕扶起，背后倚上一個枕頭，給奶奶梳起花白著稀疏了的頭發，又打水給奶奶擦臉擦手，奶奶高興地往床里挪了挪，緊緊拉著我的手讓我坐在了她的身邊。見奶奶精神不錯，我一邊回答著奶奶不停地問話，一邊在尋找機會完成爸爸的重托。終于奶奶歇了下來，愛憐得望著我，兩只青筋暴露的老手不停地撫摸著我的小手，我乘機裝成無意識地開了口：“奶奶，小弟剛過完生日，我和大弟的生日還早著呢，多沒意思啊，咱家這兩個月沒人過生日了吧？哎，我爸爸的生日在那天啊，怎沒聽您說起過啊？”奶奶一愣，“又是你媽媽爸爸讓你問的吧！”我連忙搖頭，“不是啊，是我自己想起來要問的嘛，您就告訴我吧，我想知道呢！”我拉著奶奶的手撒嬌著晃動“好奶奶，告訴我好嗎？”奶奶一連臉的苦笑，“玲子，不是奶奶要故意瞞著你爸爸生日，奶奶老糊涂了，真是給忘了！”“忘了，不會吧，連自己孩子的生日都記不得？您是不是還在生爸爸氣啊？”眼看著我的希望要落空，我急得慌不擇言，語無倫次，差點沒把爸爸給漏出來！奶奶看我急得滿頭是汗，（也是天氣太熱了，奶奶身子骨弱，屋里不能開電風扇）心疼地用手帕給我擦拭著“別急!玲子，別急!奶奶再好好想想……奧，像是吃粽子那會吧，哪天我真記不得了！玲子，別怨奶奶好嗎？”我望著奶奶顫巍巍的嘴唇，心里一陣失落，看樣子奶奶不是生爸爸氣，是真的忘記了啊！無奈，只得把奶奶扶躺好，說了聲：奶奶您休息吧，別累著了！返身走往廚房的路上，腳步一步步慢下來，真怕看見父親那雙期盼的眼神！廚房就在我家樓后，短短二十多米的路我磨蹭了好一會，快到門口時我都不愿移動腳步了！父親迫不及待地迎了出來，那一瞬間我突然想到，何不就用端午節作父親生日啊，那多好記啊，父親也一定會很高興他的生日在這一天呢！迎向父親的步子頓時輕快了起來。

　　奶奶的病一天天重起來，聽媽媽說，是很嚴重的肺結核，到南方的兩年間斷斷續續住了很長時間院，部隊醫院較正規，不允許家人陪床，探視也有一定時間，奶奶很是不習慣，再三提出回老家姑姑家去。我們都知道，她的心在北京，她的根在老家，她不愿魂縈異鄉！她時而清醒時而混沌，清醒過來，嘴里就不停地對父親說：我不死在這，我要回老家！我要埋到你爸爸身邊去！父親思量再三，為了滿足奶奶心愿，請求醫院開綠燈辦了出院手續，親自把奶奶送回了北京門頭溝姑姑家并陪伴了一段時間。兩個月后，姑姑打來電話，奶奶早晨還吃了一碗稀飯，中午時分便安祥地閉上了眼睛。媽媽這時才告訴父親，醫院幾次下病危通知，連醫生都沒想到老人家能堅持活著回到兩千多里外的北京呢！奶奶心無旁騖地和爺爺作伴去了！奶奶，孫女會想您的，孫女和您沒有待夠！

　　這以后，每年的端陽節就成了父親的生日，因為奶奶的艱辛經歷，因為這個生日的來之不易，媽媽總是在這一天破格為父親包上一盤他最喜愛的餃子，我們家的端午節就在南方粽子元素和北方餃子元素的融和中不平凡地度過！

　　寫于2012年端午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