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提的天空,總是那么晴朗。暖暖的陽光下,奶奶瞇了昏花的老眼,搓著從貨郎手里買的一大截三色彩線,就像在搓弄久遠年代的端午記憶。細細的棉線,最終合成了紅紅綠綠的花花繩,綁在孩子的手腕上,系在大人的腳腕上,也拴在了一家老小的心坎上。

端午的氣息,就從這小小彩繩彌散,牽住了我的一葉心舟,滿載著節日的喜悅,在無邊的心海里飄飄蕩蕩,起起落落。
常憶起衣扣上掛了母親熬夜繡成的小荷包,上面綴著鮮艷的彩線吊穗,與三五個小伙伴自豪地昂了頭挺了胸,歡快地小跑在村巷里,任由胸前小彩穗在微風里飄??倳朽徏业睦蠇鸫髬?,抑或是大姐小妹,會突然一把拉住了你,笑盈盈的翻看那些魚形蝶狀的荷包,口里嘖嘖稱贊。端午,每個小孩都成為展示自己母親或家里女性巧手妙藝的平臺,端午,每個小孩子胸前搖曳的紅紅綠綠,成了六月鄉村里一幅最靚麗的風景。
雖然家里依舊缺吃少穿,大人們卻會竭盡所能,做出節日里最好的飯菜。但成長的煩惱總不斷,鄰家美味的誘惑,同伴玩友的食物,有時讓人難以擺脫窘困。去小伙伴家里玩,最后總不免被叔叔嬸嬸勸吃一些節日美食。再回家看看自己的端午飯,便不由生出莫名的怨氣:大過節的,看人家的美食多豐盛,自家的飯菜怎會如此粗陋?卻不想這其實已是家里過節時能端出的最好食品。扭捏復抱怨,免不了會受大人的呵責,便會悄悄跑到沒人的地方,在寂靜的樹林里心酸、委屈,在空曠的場院上獨自垂淚。但只一會兒,就仰望著藍天白云,低哼了歌聲,溜回了家中。畢竟是孩子,心里想的還是節日之樂,情緒很快擺脫了郁悶,復又快活起來。
雙腳邁入學堂后,如果端午時節遇不上周末或放假,便自然失缺了享受節日的機會。但無須急躁,無須焦慮,只要回了家,總會有東西給你留著。幾顆雞蛋,幾枚鮮桃,幾個花饃,幾碗涼粉,甚至幾個小小荷包,洋溢著親人的無邊關愛與溫暖,讓人格外感動。節日的親情,伴隨著小小少年慢慢成長,讓我們理解了這個世界人與人之間的彼此關聯,知道了一家人在自己人生路上的至愛至珍,也體悟到了自己長大成人后應怎樣關懷家人,關愛親友,關心這世上相識或不識的每一個人。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就從老師那里知道了端午節的來歷,就對屈原投江有了奇奇怪怪的想法。便在某一年的端午日,去水潭邊觀魚,看著那些在水里游來游去怡然自樂的小精靈,心里就癡想這魚兒的祖先,兩千多年前可能真親近過一個投水的詩人吧,否則這小小身姿怎么會出沒于一潭碧波,上上下下,起起落落,悠游如詩,靈動如詩呢?后來又從書里知道了許仙與白娘子的故事,便又開始對端午節的蛇莫名畏懼,心想自家門上可是插了楊柳或艾蒿的,自己也綁了花花繩兒,那多情的蛇精,該不會又變成什么人物,上門來嚇唬大活人吧?
成年后,離開了山村,離開了親人,混跡人群,打拼天下,經營生活。每逢端午日,卻總被那條悠長的花花繩兒所牽引,只要偷得余閑,就喜歡找個機會,暫離身邊塵雜,回到年邁的父母親身邊尋找歡樂,一起過節,承歡膝下。問問老人日常起居,聽聽老人絮叨往事,看看老人咀嚼粽子,祝福老人健康長壽,這種幸福和溫馨,就是古老節日留給我們心底最美好的感受。短短一天過得真快,當我們還沉浸在如雄黃老酒般的濃濃親情里時,卻又要感受別離的滋味。依依不舍的離開后,我卻又想,一個古老節日,不正是在這樣的離情別緒里,體現了其存在至今的意義么?
時光如水,歲月如歌,歲歲端午,粽香依舊。轉瞬之間,人已中年,如今的我,已是心如大河,河底暗流洶涌,百流交集,河面卻平靜安寧,波瀾不驚。激情不再的端午節,淘洗了心情,過濾了浮躁,清除了晦澀,拋掉了沉積,情緒已是曠達而自如。但每逢端午節,我卻仍愿意去街上看看節貨,沾點喜慶,購置幾個荷包,買上幾斤粽子,回到家里童趣盎然,綰上一節花繩,抹了一綹雄黃,盛上一碗涼粉,喝上一碗米酒,然后靜靜地撿拾著童真的記憶,看看一顆心是否還保持著青春的活力,不想去說過節真的好累,不會喟嘆日子真沒滋味!
近年的端午,我也更喜歡放松心情,漫游各地,感受感情里還澎湃著的濃濃的端午意緒。我會在端午日整好行裝,駕了汽車,攜了父母,帶了親友,去郊外賞花,去山里野炊,去鄉間踏青,去他鄉旅游。節日的出行,別樣的節慶,更讓人驚訝土地的遼闊,節日的博大,歲月的滄桑,時光的奇妙。我們攙扶著老人,咀嚼著粽香,思念著往昔,感受著親情,行走在天南地北的端午節里,就似乎在穿越著兩千多年的風俗畫卷。我們時時感受到的,是一個傳統節日的恒久魅力,是一段古老歲月的溫馨印記,是一種揮之難去的淡淡鄉愁。
歲歲端午,今又端午,幾多感受,散漫滋生。且按住云游的心兒,讓情緒停泊在今年端午節的快樂里吧。端午的心緒,真像久遠年代的一條花花繩兒,無由厘清,難以扯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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