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紅色的圓臉,就算在物質嚴重匱乏的時代,也總是閃著肉質的光亮,兩腮的肉球總讓人想起奶奶小木匣里的柿餅,這便是六妗。柿餅是奶奶的珍藏,記憶中總是很小心地鎖在一個黑色的小匣子里。匣子不大,外頭掛著大大的銅鎖。那個銅鎖好重好大,比黑色的小匣子更顯眼,我六歲的小手幾乎抓不住它。奶奶的柿餅不是市面上那種玲瓏的紅,奶奶的柿餅暗黑中透著健康的橘紅,餅面裂開的口像一張笑臉,豐滿誘人。

印象中的六妗是永遠笑著的,肉肉的臉上像是涂了一層紫紅的釉質。不知是不是光忙著笑了,六妗一頭的亂發(fā)似乎從來就不曾梳理過,一綹一綹地打著結。六妗的發(fā)質有些發(fā)紅,媽媽說是吃多了鹽,可六妗家并不靠海啊——奶奶說過靠海邊的人三餐口味都重。六妗家是一個偏僻的小山村,散居著不足百戶的人家,有一條青石板路從村西延伸過來,到了六妗家門前十幾米處便向北拐向前方的郭氏宗祠。石板路不長,最多不過百十米,卻是外婆山最熱鬧的地方,農(nóng)忙時節(jié)總能聽到板車從上面碾過的“吱吱嘎嘎”聲,那聲音很悅耳,好幾回我都聽得癡了,那是我最早的音樂啟蒙。
六妗家門前有兩棵高大的“蒼蠅樹”,葉子茂盛得如同巨大的冠蓋。但六妗從來不肯讓我們在樹下乘涼,說是樹上有蟲子,至于想爬樹更是不可能了。我就親眼見過六妗背著噴藥器,左手拿著噴頭,右手按著手柄,那藥水便像霧一樣地散開、撒下,夕陽下化成七彩的光。每當這時,六妗便雨衣雨褲裹身,頭上也用頭巾包得嚴嚴實實,再不能看到那肉乎乎的臉了。“為什么叫‘蒼蠅樹’?”我問三表哥。“樹上蟲子多,夏天熱時滿樹都是蒼蠅啊!”三表哥說。但我從來沒有見過滿樹的蒼蠅,或許是在密密的樹冠里?只是有一回,我倒是親眼看到樹上“簌簌”地落下一串串果實,乍看著還真有點像振翅欲飛的蒼蠅,難道真就是蒼蠅變的?它是那樣地高,三表哥有一回曾告訴我,要是能爬上樹端,是可能看到仙女的,當然也可能是妖怪變的,那可分不清。三表哥說得煞有介事,不由人不信。
噴完農(nóng)藥是一定要沖澡的。六妗家門前有一口井,石砌的井臺不高,剛到孩童的胸口,井臺四周也用亂石砌上,圈起一個兩米見方的空間,最外圍再用些稍高的石塊像籬笆一樣地排著,有幾塊比較平的,可以坐在上面乘涼。三表哥告訴我,這都是六舅自己動手砌的,六舅有的是力氣。六妗打水的動作很利索。她放下吊桶,便能聽到“當”的一聲,桶底砸在水面的撞擊聲,要是能探頭去看,一定是水花四濺,煞是好看。“六嬸,你倒是輕些,什么桶也不經(jīng)你這么砸的。”五妗便經(jīng)常這么說六妗。六妗好脾氣,別人怎么說她,總不生氣。“我手勁重,從小就這樣,改不了了。”六妗笑咪咪地看著五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那扯著井繩的手卻不停,“砰”地一聲,吊桶磕在井沿,又是水花四濺。六妗趕緊出手扳住桶,那吊桶里的水眼見著只有一半了,于是五妗便嘆嘆氣走了。
“這是天然的泉水,甜著呢,清涼。”六妗放下水,先捧一口,湊上嘴喝了,笑顏順著那甘甜的清涼滲開,嘴邊、唇角漾開了花。六妗的笑是最生動的笑,這笑勾起所有的幸福的情緒,和井水一起沿著嘴角咧開,柿餅般的圓臉漸漸變成了喜慶的元寶。六妗不忌諱喝冷水,擎起吊桶又是兩口,剩下的水往腳下一倒,粗大肥厚的腳掌便歡快地拍打著,如同戲水的鴨婆。井臺四周泥花四濺。接著六妗便打上第二桶水、第三桶水。第二桶水往腰間倒下,任水如瀑布一般貼著臉掛下來,任亂發(fā)籠住臉頰披散下來,六妗“噗噗”地往外吐水,那表情如嬰兒般純凈,尤其是嘴角咬著毛巾,右手扯住毛巾一角往眼睛抹水的動作總讓人想起叼著奶嘴的嬰兒。
六妗做事麻利:幾桶水兜頭倒下,拿了毛巾,隨意搓洗幾下,便算洗了澡;幾天下來的一堆衣服,攪上一些肥皂泡沫,不消片刻,便就搓洗晾曬完畢。六妗身上的衣服,無論哪種顏色,總比別人更深,總是帶著一股洗不凈的暗垢,襟角和袖口有種發(fā)亮的深沉。這樣的深色,再打上幾個補丁,六妗的服飾總是帶著一種苦大仇深的階級樸素。
但這一切,都沒有改變我對六妗的喜歡。因為六妗是唯一承諾給我西紅柿吃,并真的讓我吃上的大人。六妗家的西紅柿種在離家不遠的一個小菜園里,六妗的菜青中帶黃,五妗說是水澆不勤。但六妗的菜照樣炒了,嚼得津津有味。怪不得都說六妗胃口好,吃什么都長肉。在一畦黃綠色的青菜周圍間雜著幾棵西紅柿的植株,上面吊掛著零零星星的幾個青紅色的果實。六妗摘了兩個最大的,一個給了小表弟,一個給了我,接著看了看跟在身邊掛著鼻涕、一直用眼神怯怯地瞟著她的阿九表弟,就又往西紅柿植株中找了找,終于見著一個雞蛋大小的青色果子,六妗伸手摘下,往衣角擦了擦,便隨手塞進阿九表弟的嘴里,看也不看阿九表弟和著鼻涕皺眉吞咽的樣子,便轉身忙去了。
菜園子從來就不是正經(jīng)的田地,正經(jīng)的田地在更遠的地方,那里才有正經(jīng)的農(nóng)活。沿著青石板路,繞過郭氏宗祠,跟著木板車在黃土路上軋出的“吱嘎吱嘎”聲,走了大約三兩里路,眼前便是一道兩人高的坡。三表哥放下木板車,卸下飯和水,一根扁擔往肩上一挑,便順著腳印踩倒的蔓草往斜坡上走。“臺灣柳”伸出狹長的枝葉讓人走得磕磕絆絆,野薔薇在雜草叢中漫坡地爬,開著白色、粉色的花,樸素淡雅。正是夏日,日頭暴烈,布鞋、解放鞋或是赤腳在坡上踩出青綠色的草汁,讓空氣中全都彌漫著一種泥土和野草的清香。爬上這道坡,踩著一樣雜草叢生的田埂,從“臺灣柳”的細縫中穿過,探出頭來,便就看到了六舅。
六舅正在田頭抽著手卷的旱煙,一副享受的表情。田壟間整齊地碼著拔倒的花生,以及酣然大睡的六妗。六妗蜷成一堆球狀,一攤肉在如雷的鼾聲中隨著呼吸起伏,上頭有蝴蝶在繞著飛,可以清楚地看到六妗從嘴角直掛而下的涎水,像一條線,直淌到脖子,睡中的六妗還不時地咂咂嘴,口微張著,像個剛喂飽奶還在吧咂著嘴的嬰兒,笑顏在兩腮的肉球邊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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