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列車的一聲長鳴，鐵龍穿越隧道，朦朧間，山城重慶便在眼前如身披浴紗的美女，欲語還休。

　　車到重慶是早晨，濃濃的大霧好厚好厚，讓人即刻感覺到了霧都那大霧壓頂、彌漫雄渾的氣勢。昏昏蒙蒙中，滿眼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滿眼高低錯落的層巒疊嶂壓得人有些透不過氣來。

　　中午時分，天開始放晴了。重慶露出了她那雄偉而溫柔、厚重而恬淡的容姿。山在城中，城在山間，依山而建的高樓大廈聳入在云天之間，高低錯落，層次分明。抬頭舉目，頭上是城，俯首鳥瞰，腳下是城。重慶的樓因為建在山上，越發高大而雄偉，街上的馬路沒有幾條是平的，出門就要爬坡，馬路沿著山坡一圈一圈往上繞，高樓與大廈之間看起來很近，其實很遠。路在山中間迂回，漫步街頭路邊，你走在一家的樓下，腳底也許正是另一家的屋頂呢。

　　偶爾有古舊破爛的建筑點綴在高樓間、山腰上，象是歷史遺留的記憶，常讓你記起一些事、想到一些人。那本《紅巖》，曾在我幼小的心靈激起層層漣漪。對重慶的最初印象亦來自于書中的渣滓洞、白宮館，英雄江姐、雙槍老太婆，還有大叛徒甫志高！于是，追隨先烈的足跡，我又一次真正聽到了歌樂山的悲歌！

　　出租車沿著嘉陵江邊的濱江公路飛速行駛，很快就到了渣滓洞。渣滓洞原是小煤窯，因為渣多煤少而得名。這里三面環山，一面鄰溝，地形隱蔽。被囚禁在渣滓洞監獄的主要是“6.1”大逮捕的“要犯”，華鎣山武裝起義失敗后的革命者，《挺進報》案中的被捕人員。如江竹筠、許建業、余祖勝、何雪松等。軍統為渣滓洞監獄配備了一個連的特務看守。

　　離渣滓洞大約三公里的路程，便是“白公館”。1939年春，戴笠為審訊、關押革命者的保密起見，用重金買下原四川軍閥白駒的別墅“白公館”改為監獄。1943年，中美特種技術合作所成立以后，白公館曾改為來華美軍人員招待所，1946年中美合作所撤消以后又重新關押革命者。白公館關押的均屬軍統認為“案情嚴重”的政治犯，例如抗日愛國將領黃顯聲、同濟大學校長周均時、愛國人士廖承志、**員宋綺云、徐林俠夫婦及幼子“小蘿卜頭”等。

　　車在歌樂山麓緩緩而行，濃密的樹林陰森黯淡，在這里你看不到太陽，牢房里那種刻骨銘心的黑色在心底沉淀著，讓人想不起還有光明。路邊諸多的烈士雕像那沉思、憂郁、堅定的眼神使人不知行走在人間還是在地獄，前方為何處。帶著迷茫不定的神情和悲憤忐忑的心情，我從歌樂山上走了下來。

　　沿著一條蜿蜒的石板路，兩旁高聳著灰色的樓房和灰色的樹。陽光被遮蔽投下一片陰影，我從陰影中走來，走向陽光。陽光里，有一條窄窄的馬路，兩旁滿是火鍋店。在重慶不嘗嘗火鍋不算來過重慶。那辣味、麻味是合肥的“朝天門”、“蜀王”等名家火鍋店所不能比擬的。

　　過了火鍋癮，心里享受著麻辣的刺激，我向著名的商業區解放碑悠閑走去。在重慶，無論大街或者小巷，你極少能看到自行車，這與中國其他城市截然不同。偶爾看到的一兩輛，象藝術品似的被人拎著、扛著，構成一道奇特的風景。在往重慶之前，朋友說，在重慶留心地數上一天，自行車不會比觸目所見的火鍋店的數量多。我在重慶數到了16輛！

　　走在重慶的街頭巷尾，成群結隊的身著舊藍衣褲、腳蹬軍膠鞋、手提綁繩、肩挑扁擔的鄉下人處處可見。這就是有著濃郁川渝文化色彩的“棒棒軍”。他們為人扛箱子，拎大包，在碼頭上揮汗如雨、肩挑背扛地為過往的船只裝卸貨物，以此養家糊口。在重慶的街上只要喊聲“棒棒”，一準有手持一米來長杠棒的民工來為您服務。菜場買來南瓜西瓜，超市購回大包小包，都可以再增加一兩元投資，請“棒棒”送回家，方便極了。據估計，重慶市的“棒棒軍”就有20萬之多。

　　徜徉在解放碑一帶，你感覺不到山城的韻味，它幾乎和北京的王府井、天津的和平街、無錫的步行街沒有區別，那種現代化的場面裝飾、購物的人潮、成百上千的出租的士，使人感覺到在城市，而不是在山城！買幾包麻辣牛肉干和怪味豆吧，也算我來過解放碑，回去對夫人和孩子也好有個交代！

　　匆匆離開解放碑，我來到了著名的朝天門碼頭廣場。

　　明朝初年擴建重慶時，按九宮八卦之數造城門17座，其中規模最大的一座城門即朝天門。門上原書四個大字：“古渝雄關”。因此門隨東逝長江，面朝天子**南京，于此迎御差，接圣旨，故名“朝天門”。

　　站在朝天門廣場俯瞰，碧綠的嘉陵江水與褐黃色的長江水激流撞擊，漩渦滾滾，清濁分明，形成“夾馬水”風景，其勢如野馬分鬃，十分壯觀。因為冬季枯水，我在燈火闌珊時走下了朝天門，嘉陵江上漁火時隱時現，北岸的萬家燈火恰似繁星點點，在蒼茫的夜色中閃爍。抬頭仰望，感覺重慶的燈火是在天上，浩瀚的蒼穹你分不清人間的重慶和天上的銀河！我深深感受到重慶厚重的雄姿，深沉的魅力。清人詩云：“高下渝州屋，參差傍石城。誰將萬家炬，倒射一江明。浪卷光難掩，云流影自清。領看無盡意，天水共晶瑩。”

　　“不覽夜景，未到重慶。”山城夜景于是有了這自古之雅號“字水宵燈”，“宵燈”更映“字水”，重慶的山因有水的環繞依回而顯出其婉約靈性，重慶的水因有山的巍然高聳而映出其流光璀燦。唯有這山水共存，才有這天下聞名的“字水宵燈夜山城”。

　　此情此景，喚起多少記憶，我無從抑制，當我們嘆息著抹去厚厚的塵埃，依稀可以看到昔年仗劍出游的流浪詩人，他的悲情絕唱、浪漫情懷，在此刻，愈加顯得遙不可及；或者，可以聽見商販的吆喝，頑童的嬉鬧——那是平靜的日子，又有許多時候，會館里、碼頭邊，袍哥們歃血為盟、快意恩仇；或者，更多的時候，漫天的寒星下，一盞盞寂寞的漁火旁，都依偎著疲倦的人……然而，還有許多早已遺失的細節，我們無法辨認，無法揣度，只有睜著眼睛看著茫然的江面。

　　廣場上傳來的舞曲聲，碼頭上輪船的汽笛聲以及那些在廣場上搖動的靚麗的舞姿，江邊悠閑相擁的戀人，使我忘卻了傷痛的記憶……

　　載我離開的輪船起錨了，我站在甲板上，燈火輝映在兩江交匯處，夜色朦朧，回望半天中萬家燈火的山城，心路懸空，朝天有門矣。

　　注：此文已被收入《金樽邀月》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