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后的第一場春雨就那么悄然而至,讓人猝不及防。還沒來得及好好欣賞冬日里那一片白,春已站在了枝頭。看著窗外綿綿細雨,讓人想起了“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的美妙詩句。

在我的記憶中,年總是伴隨著片片雪花而來,在年前就收獲春雨這還是第一次遇見。那時常聽村里老人說起“春雨貴如油”的口頭禪,當時不理解,春雨憑什么比油金貴?油是多么好的東西啊,平日里媽媽做的菜和油炸的面魚、炸糊離開油能行?過年前,看著媽油炸面魚,問媽為什么“春雨貴如油”。媽說:“面魚和炸糊是什么做的?”我說那還用問,當然是白面。媽板著臉道:“白面是哪來的?”我白了媽一眼,心想白癡都知道白面是由麥子加工來的。媽說:“這開春的頭場雨最金貴,麥苗不喝水能長嗎?溝里那點水能澆幾分地?莊戶百姓靠天吃飯吆!”因為太小,我似懂非懂,感覺麥苗對春雨的渴望,如同我對油鍋里面魚和炸糊一樣渴望吧。
89年的春,很久沒下雨,地里的麥苗耷拉著腦袋,蹲在干裂出條條裂口的黃色泥土里,眼巴巴瞅著藍藍的天空。
“花錢也得澆地,再晚今年的麥子就瞎了。”爸星期五晚上下班回家,說去大哥家看看明天能不能給澆澆地。我知道大哥家的抽水機是村里唯一的抽水機,大家都在排號等呢,大哥能給爸這個面子嗎?看著爸匆匆走進夜色,我有些擔心。
爸的面子真大。看著嘩嘩的平塘水緩緩流向麥田,爸和媽的臉上涂滿春色。兒子掙扎出我的懷抱,歪歪斜斜撲向那一片亮汪汪的水。那時兒子剛學會走路,我不明白牙牙學語的他為何單喜歡那流淌的水?只見他咯咯地笑著踏進麥田前的小渠里,用胖胖的小手撩撥起有些渾濁的水。媽在麥田里對我喊:“快抱他出來,這個小祖宗太能耍水了。前幾天村西有澆地的,他進水里就不出來了,被我打了幾巴掌才出來。”我沒有聽媽的話,任憑兒子在水里玩耍。我想,土地喜歡水,就不許我兒子喜歡?
年前一冬只下了一場小雪,對于干渴的麥田來說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家里的二畝麥田,爸澆了整整一上午。村里的兩個平塘儲存量有限,好多鄉親的麥田沒能澆上水,唉聲嘆氣地瞅著空曠的田野發呆。看著他們著急而無奈的神色,我對“春雨貴如油”有了更深的了解。
漫步在家鄉楊柳吐綠的溝岸,我想聽聽記憶中小河流水嘩嘩響的聲音,想摸摸那時候的參天白楊,想看看水中蘆葦的綠葉,想瞧瞧清清水底是否有小魚小蝦在戲水……從東走到西,很是失望,我沒見到一滴水啊!那彎彎的小河連同那參天的白楊不見了蹤影,更別提蘆葦和小魚了,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方塊又一方塊的麥田,或因為缺水的緣故,整個河溝顯得黯淡無光,老氣橫秋的景色與春陽很難相溶在一起。
“我們村北溝、東溝、西溝的小河,都成南溝這個樣子了。前幾年山上的果樹也被全部砍光,山頂的松樹都被承包人連根挖出,賣給了城里的公園。能種上糧食的都種上了糧食。這就是農民,就知道糧食。”從爸的話里我聽出了幾分惋惜與無奈。在城里看慣了高樓大廈的人,誰不喜歡家鄉的青山綠水?家鄉水土流失如此之快與鄉親們的亂砍亂伐有沒有直接關系?我無法考證。但是,我知道,如我一樣游離在城里的魚以及我們的孩子,還有以后村里鄉親的子子孫孫們,從此再也聽不到那繞村而過的嘩嘩流水聲;再也看不到參天白楊在空中飛揚的雄姿;再也望不見河溝柳樹上舞春的燕子;再也瞅不著蘆葦搖曳在水面的嫵媚;再也瞧不見小魚小蝦在清澈見底的水花中嬉戲的美景了。
“我家的二畝麥子還沒澆,平塘的水沒了,這可咋辦?”李叔一臉沮喪地跟我爸嘮著嗑。我爸眉梢一揚,道:“你的地在東山,要是在村北我就一塊給澆了。放心吧,有我們吃的就有你們吃的。”李叔很感動,說:“從搬來這個村,感覺跟你家最親。這么多年多虧有你家接濟。”從我記事起,李叔家的糧食老不夠吃,一年里總有那么幾次跑到我家借糧食。爸說他們家孩子多,飯量大。每次我們家做好吃的,爸和媽都會讓我送一碗給李叔家,我們不穿的舊衣褲,李嬸也不嫌棄,經過她靈巧的雙手一改,就鮮亮地穿在了他們家幾個孩子身上,感覺比我們穿著還精神。
誰也沒想到,星期天晚上后半夜,人們盼了大半年的雨踏著人們的夢鄉緩緩而來。媽被沙沙的雨聲驚醒,有些懊悔地對著爸嘟囔道:“你要澆地也不看看天氣預報,我們這不是白花澆地錢了嘛。”爸說,“花了就花了,麥苗先喝飽了長得快。這雨下得好,老李他們都不用害愁以后的日子了。”
聽著屋檐嘀嗒嘀嗒的雨聲,我想老天爺是體恤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淳厚鄉親吧,這些一輩子與泥土為伴的鄉親,他們用辛勤的汗水耕種著賴以生存的家園,那種對土地的厚愛誰人能及?惟有他們懂得“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的心酸。我由衷感慨這好雨時節!李叔和那些麥田沒澆上水的鄉親該是多么地高興啊。朦朧中,我看到南溝岸上的麥苗正伸展開身子,在雨中翩翩起舞,那一身黯淡無光瞬間靚麗起來,經過洗滌的麥苗成了一片綠油油的海洋……
因記掛著那片綠色,那年清明回家時,特意跑去了麥田。或許真如爸所說,我家的那二畝麥田比別家的麥苗高出一大截呢。這時的田野,被綠色包裹著,空氣里到處彌漫著麥苗的清香,被城市污染的雙眼得到了洗禮,被工作壓抑的心得到了釋放,被生活纏繞的郁悶一掃而光,感覺這片綠油油的波濤是我的心靈之雨呢。那一刻,我好想就此住在那片綠中,讓那片綠伴我一生,滌凈我人生之路上的污垢,讓我永遠沐浴在綠色里,愜意地享受著眼前的美好春光。
隨著季節輪回,我漸漸理解了鄉親對春雨的渴盼,理解了他們念想中的春雨對一年收成的重要性。有道是,一年之計在于春,質樸的鄉親是盼著日子有一個好開端啊。我想,無論哪朝哪代,人們對春雨的渴盼都是一樣的心情吧,要不唐代杜甫老先生流芳百世的《春夜喜雨》從何而來?這不正是那個年代人們喜迎春雨的真實寫照嗎?
“外面下著雨,媽你去哪吶?”在兒子詫異的眼神里,我走出了家門。我想去雨中感受一下春的氣息;我想將因蝸居帶來的陰霾讓這春雨蕩出心房;我想去集市看看春雨中濃厚的年味;我想去商場看看忙年的紅火場面;我還想去路邊看看春在枝頭雀躍的身姿;我更想去田野聽一聽有無麥苗拔節的竊竊私語……
本文來源:http://www.nvnqwx.com/meiwen/sanwen/883617.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