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閑暇,于是,蹲在臺階上曬太陽。

天氣預報說,近日會急劇降溫,局部地方將出現雨夾雪的惡劣天氣。天未變冷,人心已涼。只感覺這個冬天來得太兇猛,讓人一下子轉不過彎來。但慶幸的是,前天晚上只刮了一夜肆虐的北風,第二天,依然是大好晴天。太陽明晃晃的高懸在頭頂,暖暖的像冬天炕上的火盆。但是,路面低洼處的水結了一層晶瑩的冰花,氣溫還是大幅度的下降了,早晨出門,只覺得耳大招風,疼的生硬,讓人想摘下來裝在溫暖貼身的衣兜里。冬至剛過,冬天的堅硬和肅殺,就從各個角落鋪天蓋地而來。
冬天到了,天就短了。蹲在臺階上,冬日的夕陽顏色好,熱度足,曬得人懶洋洋的,真是一種簡明而愜意的享受啊。看著夕陽不急不忙的給大地披掛上一層黃金甲,看著夕陽柔情脈脈的將面前一棵老樹的影子,變瘦拉長。我忽然不由自主的心焦、煩亂,坐臥不安,內心欲罷不能蠢蠢欲動。好想要遠離什么,又好像要非得苦苦追尋到什么不可。認真想想,我其實真沒處可去!車水馬龍的鬧市,讓我心生煩擾和壓抑。綠意盎然的原野,對肅殺的冬季來說,已成昨日黃花和明麗回憶。家是溫馨的港灣吧,但好像在潛意識里,覺得那個有土炕、盤著大鍋臺,院子里有樹、牛圈中有牛、雞窩里有雞、后門狗窩中、黑狗拖著鐵鏈撲騰躥跳的家,才是我荒廢、遠離已久而又魂牽夢繞的家……
我是想去看看我的老屋了。
其實,我在鄉下教書,老屋離學校只有二三里遠,我就在家門口傳道授業解惑。夏天時,白晝炎炎,老屋是我常去光顧守望的地方。我在老屋的房前屋后種菜,輕松散漫地,拔拔院子里的荒草。在黃昏時分,坐在院里的石板前,慢悠悠的喝點啤酒,享受涼風襲面,輕嗅野草清香與苦澀的氣味,看落日在對面的房頂上痛苦妊娠般欲走又留……
馬郎洼村的父老是喜愛我的,我在他們眼中是先生。他們敬慕有知識能脫離土地的人,他們骨子里也向往風雅。他們向我老遠打招呼問好,打問娃娃的學習,寬厚大度的告訴我,他們的兒子孫子如果不聽話,就讓我使勁的修理,畢竟嚴師出高徒、棍棒底下出孝子嘛。我一一應承。爾后,他們推心置腹的給我說:你要經管好你的老屋,種菜種糧食。常回來看看,炕,要定時燒一燒,不然會屋內涼氣逼人陰森敗落。有漏雨的地方,趕緊換瓦。要防賊,要鎖好門,挖的洋芋和蔥趕緊挖坑窖起來,地可能已凍了那么,埋在麥草里也不失是一種防凍良策。你不要瞧不起農村,樹高千丈,葉落歸根,你照管呵護好你的老屋,將來退休了,別和兒女混在一起,回你老屋來,清清靜靜空氣新鮮安享晚年……
說的是啊,我是馬郎洼土生土長的孩子,每一條山嶺,每一條溝壑,我家的每一塊土地,都留下過我童年、及長大成人的腳印,都見證了我在成長過程中的憂傷與甜蜜。我沒有漂泊在外遠離故土,更沒有迫不得已背井離鄉,但我還是那么的眷戀我的老家——我在馬郎洼的老屋。
在經受了失意及委屈時,我就慌張如喪家之犬,奔來跑去,最后,還是選定老屋做我的避難所和靈魂棲息地……
在老屋的院落中走走停停,在老屋后面的打麥場中一個人發發呆,拿一把鐵锨這里剜剜、那里鏟鏟,掐幾片蔥葉嚼嚼,在老父親散發著旱煙味和汗水味的被垛上上躺躺,擦擦拭拭母親生前一直使用觸摸過的鍋碗瓢盆,在無意識的隨意忙碌中,時間過得悠悠蕩蕩,心情也悠悠蕩蕩,變得明凈豁亮……
老屋,是父母一輩子苦心竭力建造的人生里程碑,是父母留給兒女子孫后代的念想。有父母在其中忙碌操勞、高聲大嗓說話的老屋,是讓人頓生溫暖而時時向往的地方。時時回到老屋,其實是時時對父母的牽掛于懷想。既是對兒時舊夢的重溫,也是對老之將至的父母的關懷與惦念。
可是,我的母親去世了。我的老父親老景凄涼,一個人孤苦伶仃形單影只,在人生夕陽時,不堪忍受寂清與對母親的牽腸掛念,也喂不了那么多牛,也營務不了偌大的莊稼,干脆,在親友的勸說下,去外地的建筑工地看大門,去打發、消磨殘年……
沒有了父母充斥在其中的老屋,我一直把他當做一種多余的存在,一種累贅。
每次路過時,都故意克制自己不去瞥她一眼。我不想邁進那個沒有生氣、蛛網縱橫、陰濕荒涼、雜草叢生的院落。
今天下午,好像鬼使神差,我又徘徊到了老屋門前。
我的老屋很好找,在周圍潔白瓷磚耀眼、好像馬群中的褪毛駱駝一樣醒目而又黯淡的農家建筑,就是我從前的家,就是我欲言又止的老屋。
門前,野草沒夏季那蓬勃霸道了,低矮的荒草,像已被征服的亡國奴一樣伏低伏小緊貼地面;仗著身高體壯、逞能一夏的大草,也被凜冽秋風掃蕩的只剩下嶙峋弱骨在冬日斜陽中茍延殘喘。大門上的鐵鎖,老父在時,怕風吹雨淋失效而給它裹過塑料外衣,老父離開,我的不在乎和懶惰,又把那一團塑料外衣給剝離丟棄了,鐵鎖依然盡著它防盜守院的本質職責,只不過紅銹斑斑,看起來仿佛像歷盡歲月滄桑的暮年老人……
老屋的走向橫對馬路,一溜五間瓦房與馬路平行。當時窮,再加上圖省事,大門通向院落的走道其實就是最中間的一間房子。水泥鋪就的甬道,來來回回穿行過架子車,停放過自行車和我的摩托車,割胡麻時,還恰如其分的容納過我的汽車……那一年,我二十六,和老婆在晚上吵架了,吵得氣急敗壞如火如荼。老婆賭氣鬧著回娘家。我拉拽無法使其止步,哀求無法使其回心轉意的關鍵時刻,老父親從屋里循聲而出,就在這條甬道上,不由分說不分青紅皂白,甩手給了我兩巴掌,在我眼冒金星不辯東南西北時,適時而又果斷的制止了這場內訌。打兒子就等于制止兒媳婦,于是孩子不哭了,媳婦不鬧了,一切復歸平靜。該睡覺的裝著睡覺,該準備明天農事的繼續手里的活計……半夜起來給牛添夜草的父親,在后門黑狗的又一次清醒吠叫中,煙鍋中火星明明滅滅,坐在牛槽邊上,看黃牛牛慢慢地咀嚼和反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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