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油漆的綠色鐵大門外的麥稈堆里,蜷縮著一個瘦小的身影,黑色粗布棉襖,黑色粗布棉褲,腰部系著一根黑色布條。軍綠色的雷鋒帽護耳翻到冒頂系在一起,兩邊的護耳的毛已經掉落的差不多了,冒頂的一角露出些許棉花。這就是我對二爺唯一清晰的記憶。在我的記憶中,二爺似乎每天都會蜷縮在緊鎖的大門前的草堆里,迎著太陽,微瞇著眼睛,似乎是在看守者這大門內的財物,又似乎在期待著什么的到來。
二爺年輕時曾參加過東北開荒的隊伍,但二爺沒有“闖關東”里朱開山那種大智大勇,所以二爺在闖關東的經歷并不傳奇,確切的說是很失敗。二爺的闖關東是被迫的,那時候地方規定家里有兩個男孩的必須派出一人跟隨開荒隊伍北上,因為大爺已經結婚,所以單身的二爺只能“自愿”的加入了開荒的隊伍。
大家以為二爺不會回來了,在村里人看來去東北開荒只有兩種結果,一種是客死他鄉,第二種是就地扎根結婚生子。二爺也沒打算回來,畢竟在那個食不果腹的災荒年代,能活著就是一種幸運,在哪活著是其次的問題。據說東北的黑土地不用上肥就可以長出好莊稼,所以二爺曾幻想能開出幾畝良田,過上豐衣足食的生活。但是當開荒演變成“搶地”時,二爺害怕了,經歷了幾場打斗之后,二爺當了“逃兵”。應該說二爺比較幸運,雖然沒能得到想要的田地,卻幸運的成為了當地一戶人家的上門女婿。寄人籬下,但能吃飽飯,比起那些因饑餓、疾病、打斗而客死的人要幸運很多。就這么平淡的生活下去,二爺覺得很滿足,但似乎老天并不想成全二爺。在第三個孩子出生不久,二爺的妻子去世了。沒有了妻子,妻子的家人對二爺的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一夜之間二爺成了外人,連三個嗷嗷待哺的孩子也成了白食之人。在妻子家人和村里人的排擠下,二爺的口糧斷了,連居住之所也要被奪去。突如其來的轉變,讓還沉寂在喪妻之痛中的二爺陷入了絕望,他想到了一死了之。二爺不能死,因為還有三個孩子需要他照料,從絕望中緩過神的二爺找到了新的希望:回家,回到那個自己出生成長的地方。在那個交通不發達的年代,長途旅行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何況還要帶著三個孩子。
當二爺終于回到村子時,大家看到的是一個衣衫襤褸,又枯瘦如柴的男人,背后跟著一個小男孩膽怯的抓著他的衣角。男人的肩上挑著一只扁擔,扁擔兩端是兩個籮筐,每個框里躺著一個面黃肌瘦的孩子,其中一個咬著空空的奶瓶,不知是死是活。在那個年代,逃荒乞討并不是件稀奇的事情,但是靠著一只扁擔兩條腿,能把三個孩子活著從千里之外帶回來也算是一種奇跡。開始二爺跟人講述自己一路的辛苦和遭遇時,還能換來一些安慰和同情,很快大家對這段經歷失去了興趣。在電影中,一個男人經歷了千辛萬苦,把三個孩子順利帶回家中,也許算是圓滿的結束,但是在生活中,這只是開始。二爺的父母已經過世,而二爺要想領到口糧就必須參加集體勞動,于是三個孩子成了累贅。雖然村里照顧二爺安排了一個相對比較清閑的工作——管理供銷社,但二爺仍然沒有太多時間照顧三個孩子,三個孩子只能交由大嫂照顧。對于已經有了五個孩子的大嫂來說,再增加三個孩子,無異于雪上加霜,大嫂對三個孩子極為討厭,同時也將這種情緒傳染到了大爺身上。大家想給二爺找個媳婦,但卻無人愿意為別人養活三個孩子。雖然生活依然艱苦,雖然大哥大嫂對自己極其刻薄,但二爺卻只能留在這里,至少這里的人不會眼睜睜的看著三個孩子餓死。
經歷苦難的時候,總會覺得度日如年,但當苦難過去時,又會顯得時光匆匆。三個孩子很快長大成人了,雖然小女兒因營養不良有些呆癡外,好在兩個男孩都健健康康。對于深受封建思想影響的二爺來說,女孩是不受待見的,何況還是個傻女兒。對于兩個男孩來說,有這么個傻妹妹也讓自己蒙羞。經歷了無數的苦難后,二爺終于迎來了轉機。公有制改革時,二爺順利的盤下了村里唯一的供銷社(小賣部),并很快盈利了??恐@壟斷性的經營,二爺的生活很快好轉,雖算不上發達,但跟村里人比起來也算富裕。
稍微富裕的二爺有了新的煩惱。他怕仍然貧困的大爺會找他借錢,他怕村里人賒賬后會還不起,他怕村里的小孩,尤其是大爺的孫子會偷吃店里的東西。二爺的擔心越來越多,以至于脾氣開始暴躁,對人也變得勢利。村里人都說,二爺再也不是那個需要村里人幫他養活孩子的二爺了。二爺不在乎,他只想著自己的兩個兒子能娶妻生子,女兒更趕緊嫁出去就可以了。終于如二爺所愿,大兒子娶妻生子了,二兒子當了民兵學了開車和做飯的手藝也娶到媳婦,連最討厭的小女兒也嫁人了。并且兩個兒媳對他都很孝順,孫子也聰明伶俐。對此,二爺很知足,兒子成家立業,自己的任務就算是完成了,可以問心無愧的享受晚年了。經過一番考慮之后,二爺決定讓大兒子繼承他的供銷社,一方面,長子繼承家業是傳統,另一方面,二兒子當兵時學過一些手藝,完全可以憑手藝生活的很好。理論上來說,這樣的安排并無不妥。開荒、逃荒,又當爹又當媽的將三個孩子養大成人,經歷如此多的苦難,已經人到花甲的二爺也算是功德圓滿了。大兒子繼承家業,小兒子又有手藝,兩個兒媳婦又孝順,如此完美的家庭,怎能不讓人羨慕。二爺每日與一群老友閑聊打牌好不自在。
也許老天覺得二爺受的苦還不夠,也許命中注定二爺不能享受生活。二爺的好日子并沒過多久,分家的問題就產生的爭執。二兒媳覺得把家產全部給老大太過于偏心,二爺覺得也有道理,準備給老二家一些錢作為補償,但大兒媳卻借口小店周轉不開一分不肯往外拿。爭執很快演變成爭吵,女人的爭吵引起了男人間的打斗。終于,兩兄弟鬧翻了,自覺吃虧的二兒媳放出狠話,不再為二爺養老送終。二爺突然發現,曾經說一不二的他,在這個家庭里突然失去了話語權。分家之前,二爺曾考慮過各種可能的結果,但這樣的結果卻是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
分家風過后,覺得虧欠小兒子的二爺會經常幫忙干些農活,照料一下孩子,來緩和關系。但是,這些舉動卻引起了大兒媳的極度不滿,大兒媳覺得二爺吃自己的住自己的,不好好幫自己干活,卻偷偷幫助老二家干活,是吃里扒外的行為。無奈之下的二爺,只好白天幫大兒子干活,晚上再偷偷到二兒子家幫忙。雖然二爺的努力終于迎來了二兒子的稍稍緩和,卻也遭到了大兒媳的更多地記恨。
終于,二爺的手腳不再利索,吃飯時也往外掉菜。兒媳們越來越討厭他,甚至連兩個兒子也會因為小時而呵斥他。從此,二爺有了專用的碗筷。每次吃飯前,兒媳都會把菜撥到他的鐵碗里,上面放上一個饅頭。記過幾次訓斥后,二爺也學會自覺的端起碗躲到院子里去吃。吃不飽時,也會等大家都吃飯了,再去飯桌上快速的往碗里巴拉一些剩菜。吃不完時,就放在院子里的香臺上,任由貓狗偷偷舔食。此時的大兒媳已經不滿獨立贍養二爺的協定,于是鼓動自己的老公跟老二家商量,讓二爺輪流在兩家吃住。雖然二兒媳極不愿意,但礙于村里的輿論也只好答應。
經歷了兩場大病后,二爺的身體更差了。兩個兒子都不想二爺死在自己家中,于是商定在村里找了一塊地,搭建了一個簡單的房屋供二爺住宿。至于吃飯,除非二爺病的下不了床外,還需自己到兩個兒子家去吃。也許二爺是一個人住不習慣,也或許二爺怕誤了吃飯的點,每天很早二爺就趕到了兒子家的門前。如果大門開著就進去顫顫悠悠的幫忙干點雜貨,但大部分時候所看到的都是被緊鎖著的冰冷大門。每逢農忙之時,我經常看到二爺蜷縮在大門前的柴堆里,瞇著眼,似乎在打盹,又似乎在看著遠方。有一段時間,二爺經常自言自語,不斷念叨孫子的名字,有時候也會說女兒很久沒來看他了。
一個冬季的晚上,二爺終于走了。有人說二爺心病發作而死,有人說二爺是因為被子掉地上凍死的,也有人說二爺死的前一天就叨叨的喊著自己媳婦的名字,說她來接自己的。不管怎么說,二爺總算不用蜷縮在草堆里等待了,也不用再被人罵老家伙了。對于二爺來說,終于解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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