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正穿行在紅綠燈中間,電話又響起來了。我一看是陌生電話,就掛了。剛過完紅綠燈,又響了。我抓起電話看也沒看就數落開了:“喂,你這人是怎么回事啊,一大清早沒完沒了?!”
“你小子,接一個電話就不耐煩了?”電話那邊罵開了,我媽的聲音!
“哦,原來是媽呀!”我語氣來了一個180度的轉彎,陪著笑臉說,“這不是陌生電話嘛,恰巧又穿紅綠燈……”
媽在那邊說得又急又氣:“你趕緊把車給我靠邊,我們找你有急事!”
“好的,馬上!”這兒子遇見媽,有理你也不敢講啊,聽她那語氣,好像真有什么大事情。
穿過擁擠區,我把車靠在了路邊。
“媽,這么早就打電話,有什么事嗎?”
“我倒沒什么事情,鄰村的王奶奶快不行了,就剩最后一口氣了,她想與你說幾句話,打了你幾次電話你都不接,你這孩子真是的……”
“哪個王奶奶啊,怎么叫我接電話?”
“不要問那么多,你接電話就好了!”
“好吧,我車已經停在路邊了,她要說什么就說吧。”
“你等著,不要掛電話,老太太剛才還清醒,現在又暈過去了。”
“我等,我等……”
只聽見電話那端人聲嘈雜,哭喊聲一片。有的在叫媽,有的帶著哭腔在叫奶奶。我心里一驚,看來這個王奶奶是真的快要咽氣了,我都已經記不起鄰村有這么一位王奶奶啊,她為什么在這個時候非要我接電話?
正在我滿腦子疑問的時候,媽在電話那邊說話了:“兒子,老太太醒過來了,他就是想和你說幾句話,你聲音說大一點。”
“好、好,你把電話給她,我說我說!”我被弄得莫名其妙,也不知道要說什么,只能臨場發揮了。
“孩子,是……是你嗎,這么多……年了,奶奶就要走了,想給你道……個歉,謝謝你,那一年的煎餅……”
我還沒來得及插上一句話,王奶奶就斷斷續續地說完了這一段話,看來這一番話在她心里已經埋藏很久了。
“王奶奶……王奶奶……”
電話沒有掛,那邊卻沒有了聲音。過了片刻,屋里傳出了哭聲,叫奶奶的,叫娘的……
我再也沒有聽見王奶奶的聲音,只聽見滿屋子哭聲一片。
“這次老太太真走了。”媽在電話那端輕輕地對我說。
“媽,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這王奶奶還非要我接電話,還提到了什么煎餅?”
“你這孩子,肯定是記不得了,那你還記得二十幾年前,挨打的那一次嗎?”
我拍打著后腦勺,努力地想著。
“哦,記得啊,我哭得很傷心呢,你說的王奶奶就是那個吃我煎餅的二黑的奶奶吧?”
“是啊是啊,老太太遇見我一次就要提一次,說她孫子吃了你兩個煎餅,還害得你挨了一頓打,這不,臨終都還放不下這事。”
我很懊悔,連一句安慰的話都沒來得及給老人家說。放下電話,一種悲傷籠罩著我,還有感動。
一段往事浮現在了眼前。
那是二十幾年前,我差不多八、九歲吧,每天早上媽媽都會送我去村子里的小學上學。那是一個冬天的清晨,我走在媽媽前面,手里拿著媽媽昨夜煎的四個煎餅,邊吃邊走。經過王村路口的時候,恰巧遇見了王奶奶送她孫子二黑去學校。二黑差不多七歲吧,比我小一點。當我經過二黑身邊的時候,他看見了我手里的煎餅,眼饞了,便對奶奶說:“奶奶,我要吃煎餅。”
我們已經走到了二黑他們的前面去了,我聽見二黑奶奶說:“孩子,現在我去哪兒給你找煎餅,快走吧,要遲到了。”二黑聽了這話,反而停下來坐在地上不走了,還哭開了:“我要吃煎餅,要吃煎餅……”
我們聽見哭聲也停下來了,回頭看著這婆孫倆。我看見二黑一邊哭,眼睛緊緊地盯著我手里的煎餅,他奶奶有些尷尬地看著我媽。我媽看出了原委,要我給二黑分兩個煎餅。我吃得正香,當然不情愿了。見我猶豫不決,媽就從我手上拿了一個煎餅給二黑。二黑吃著煎餅還坐在地上不肯起來,原來他還想要。媽對我說:“再給二黑一個吧!”四個煎餅,我已經吃了一個,如果再給二黑一個,變成了他成了兩個,我成了一個了,我十分不情愿,把剩下的兩個煎餅緊緊地攥在手里。
可惡的二黑,沒有得到第二個煎餅,哭得更厲害了。他奶奶也拿他沒有辦法,這樣下去我們都得遲到了。媽媽看著二黑奶奶求助的眼神,于是對我采取了武力制裁。她一邊說你這孩子這么小氣,一邊掰我緊扣的手指,并狠狠地拍打著我的小指頭。武力相差懸殊,另一個煎餅最終到了二黑的手里。
二黑倒是不哭了,我的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噗噗往下掉。這件事情我著實恨了二黑好一段時間,后來長大了,每每想起這段往事,不禁啞然失笑,是的,那時候怎么就那么小氣呢?
真沒想到,這么小的一件事情,一個農村老太太惦記了一輩子,內疚了一輩子,感恩了一輩子,到臨終她還一直念念不忘……
我又撥通了媽的電話,我說:“媽,替我多買一些紙錢,燒給王奶奶。”
說完這句話,我的眼角有淚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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