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下高峰的時候,我心里隱隱地不安,對于她的感激和尊重,我無法用合適的語言表達,我知道為她寫下再多的文字,也無法將她對我的恩情全部寫進去。高峰,既是她的名字,也是她的道德高度,在我心里無可比及的高峰。
認識高峰純屬偶然,那是我剛學會上網不久,只會聊天,上網斗斗地主之類的。自身還不能自理,公公喉癌末期,孩子身體不好,一大攤子事全壓在我一個人身上,帶公公看病,陪孩子就醫,應付婆婆和愛人隨時發作的脾氣,還有我疼痛的雙腿。對生命,我可以用絕望二字形容,生活的重壓我無處訴說,在虛擬的網絡世界里,我找到了發泄的窗口。每天忙完照顧老小和家務至少到零晨,我打開電腦,上網找人聊天以發泄我心中的郁悶,群聊中高峰發一句語音:“內地已經是深夜了,怎么還不睡?”我答:“勞累過度,疼痛無法入眠,斗會兒地主,實在睜不開眼了,才能睡著。”
看到她的名字,我有種莫名的親切感,就從群聊中加她為好友。沒有想到她很快通過驗證,我們就這樣成了QQ好友。我迅速地打個了一行字:“您用內地二字,難道您不是內地人?”我看到她QQ頭像邊一直在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就在電腦這邊等待她的回答,過了幾分鐘她才發過來信息:“我小時候生活在內地,后來到新疆開肯荒地。請原諒回復慢,不會打字,手寫版。”
我突然意識到她應該是一位老人,不會打字,手寫一行字需要半天時間,深更半夜她仍耐著性子回答我的問題,不禁對她多了幾分好感。“如果您不介意,我們語音吧?這樣的話,交流方便也不用打字。”按下了鍵盤,我靜靜地等待她的回復,我知道她打字慢,所以一點兒也不著急。沒有想到,她回復了:“好,但我不會操作。”我回復了一句:“我這邊呼叫您,您用鼠標點接受就能語音通語了。”回復完之后,我就語音呼叫了她。
“你好,很高興認識你。”她爽朗的笑聲,在午夜猶如一道閃電給我疲憊的身體注入了活力。她的聲音,如母親般溫暖,我說:“您好!我叫趙樹麗,三十多歲了。請問我應該怎么稱呼您?”“哦,還小嘛,我最小的女兒也比你大好幾歲,我姓高,你就叫我高阿姨吧。原來你也用的是真實姓名。”她回答干脆利索,一點也沒有想到她竟然比我大這么多。我不好意思起來:“這么晚,打擾您,非常抱歉。您應該早點休息了。”她說:“沒有關系,我們這里還不算太晚,而且今天我也很高興學會了用語音,我正在學習上網,今天你又教會了我一招,我得感謝你。”
不管歲月怎么磨礪,對于年長的人應該的尊重我還是有的。沒有想到接下來,她直入主題:“我在群中看到你的生活狀況,很是心疼你。如果有什么需我幫助的地方,你不用客氣,就沖著這份緣,我覺得應該幫幫你。”
“沒有人能夠給予我真正實質的幫助,我的家庭和身體就是這個樣子,一時半會兒也改變不了現狀。有人陪我聊會兒,我就覺得心里的壓力不那么大了,對生活的絕望也就小多了。”
“樹麗啊,活著總會有解決的辦法,不要放棄自己,更不能放棄家庭,我能理解你的難處,想想那么小的孩子,沒有你怎么生存下去。”她一句理解,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了。“我不知道我能堅持多久,現在我幾乎要崩潰了,一個人應付這么多事,而且都是我無法應付的事,活著太難了。”
“活著總會有希望,想想孩子,你能舍得放下她嗎?為了孩子,也必須堅強。”她沒有了爽朗的笑聲,被我帶到憂傷的情緒里。
“我是舍不得孩子,要不我也堅持不到今天。”我流著淚說。
“每個母親都不是為自己而活,特別是你這樣的家庭,孩子比任何人都需要有一個健康的母親。所以你不但要活著,而且還要有質量地活著,這樣才能撫養好孩子。”她發自肺腑的話像刀子一樣扎進我的心里。
我泣不成聲:“我知道,可是我無法超越自己的身體,沒有辦法給孩子一個完整的母愛。”
她聲音里好像有幾分哽咽:“你能,我相信你一定能夠戰勝自己。”
“就算是我戰勝了自己,也我無法超越家庭。再說我的身體全國最好的醫院也沒有辦法解決,我又能如何?”我如實說。
她說:“先不說這些客觀原因,你先從心理上戰勝這些。首先,接受現實,你無法改變的現狀就讓它存在于你的生活中,你坦然地面對,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做不到的別勉強自己,存在就有它們的合理性。公公生病,你盡孝心,孩子身體不好,你盡全力照顧,自己腿疼無法改變,你就允許它疼,婆婆愛人發脾氣隨他們去,你就只管做好一日三餐,侍候好病人,坦然地過好每一天。”
“可是,我想讓公公快點好,讓孩子健健康康的,雙腿都不再疼痛。有人幫我做一些家務和處理一些事情。”我說。
她立即回答:“生活是實實在在的,想象和現實有時差得很遠,所以想歸想,但是還要面對現實。”
這時候,公公劇烈的咳嗽聲傳來,她說:“趕緊去看看老人,她現在需要你的幫助。”
就這樣我們第一次語音通話被公公的咳嗽聲打斷。我說我先下線,有機會再聊。
之后,公公的身體每況愈下,我上網的時候越來越少,天氣變暖的時候,公公不再服藥,他覺得自己身體好像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舒服,要求出去曬太陽。我攙扶著公公,將他送到樓下的暖陽里,搬來兩把椅子,他坐一把我坐一把,就在暖陽里,我坐在椅子上足足睡了兩個小時,公公很高興,說我好久沒有睡個安穩覺了。那晚,我又上了QQ,很多留言,有問候,有擔心,有祝福,高峰也給我留了言:“你公公年紀大,又是特殊的病,在家護理不如住院治療。祝愿你們全家越來越好!”
我回復:“謝謝您!公公對自己的身體很有信心,我家也不具備住院的條件,希望他越來越好吧。”回復完所有的信息,我關機。
再開機的時候,就是公公離世的那晚,我發布了公公去世的微博和日志。處理完公公的后事,我幾乎陷入了絕境,經濟壓力大于失去精神支柱的壓力,不得不面對實際問題。幾張嘴等飯吃,失去親人之痛的心理疏導,不得不面對。公公的離世,將我對生活的絕望送到頂峰。
我開機給遠方的父母和孩子各寫了一封告別信,存在我的私密日志里,以備未知的某一天,我也從這個世界消失。登錄QQ后,才發現很多網友都非常關心我,一直在QQ里給我送祝福。我給每一位留言者都回復了同樣的信息:“謝謝您!我的身體不那么超負荷地運轉了,希望一切都會越來越好。”
網友的回復大都是:“會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高峰給我的留言,我至今都忘記不了:“孩子,我理解你心里的苦,也知道你的難處,但你一定要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記住你不只是個病人,更重要的是你是母親,做母親必須自己堅強,才能讓孩子更好。”
當我看到高峰的QQ頭像閃爍的時候,我又一次用語音呼叫了她。她很快就接了:“樹麗,還好嗎?”我說還好的時候已經是泣不成聲了,“孩子,不哭,讓孩子看到媽媽哭,會嚇著孩子的。”我說:“每次我哭的時候,孩子都會給我擦眼淚。”她說:“假如你媽媽哭,你會怎么樣?”我說:“小時候,我媽媽哭,我很害怕,也跟著哭。”她說:“你換位想想你的孩子,看到你哭,她會不會害怕?”她一語點醒了我,這么多天,我一直被壞情緒控制,對孩子失去了母親的溫柔,那么小的孩子該有多可憐啊!
她說:“孩子,記住,不管遇到什么困難,你就給我留言,需要我幫助的,你不用客氣,我會盡力而為。”我說:“沒事,我能過得去,最困難的時候都已經過去了,還有什么困難過不去的?”她說:“我看過你的空間,多多少少了解到你一些,我知道你不會輕易接受別人的金錢,但是我想如果你心里不痛快了,需要發泄了,你可以和我聊聊,我非常愿意做你的聽眾,不能為你排憂解難,但是可以聽你傾訴,有人傾訴也可以給你減少壓力。再說,我還需要你教我上網呢?”我說:“好,我想不通的時候,會打擾您的。不過,教你上網的能力真沒有,我也是剛學會上網不久。”“沒事,我們互相學習,共同探討。”她回答的語氣好像是放心了不少。我也在和她的聊天過程中反思自己,盡量控制自己在孩子面前不應該有的情緒。
以后日子,我們越聊越投機,甚至有些相見恨晚的感覺。在她的鼓勵下,我重新練習打字,記錄生活。當我寫出第一篇不成文的生活感悟之后,迫不急待發給她,她鼓勵我多讀書,多寫文章,身體不能為社會服務,讓頭腦為社會服務。用文字記下生活的酸甜苦辣,并把自己對自己的感悟寫進文章里,把走過的彎路進行反思,讓更多的人引以為鑒,把積極陽光的心態記錄下來,感染更多的人,努力做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她不斷地給我加油加氣,我也不能太讓她失望,一個比我媽媽年紀還大并且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人,像關心自己的女兒一樣關心我,我能讓她失望嗎?我告訴自己,我必須勇敢地面對生活。
高峰一直告訴我,只有不斷地提升自己,才能當好母親,我就用一個母親的標準來要求自己,不斷地反思自己的過錯,充實自己精神,在這個反思學習的過程,高峰一直在QQ的那一端給我當導師。而且一直都像母親一樣,發現我有問題及時糾正,當我有一個小小的進步時,她都會及時地給予表揚。
不知不覺中,她已經改變了我的生活,以致于后來我文章中的“她”“爸爸”“母親”“媽媽”“朋友”都有她的影子。她從沒有告訴過我什么是正能量,但她卻用她全身的正能量將我感化成內心充滿陽光的人。
我不想用高大尚的語言來為她寫一首贊歌,只想把她對我的恩情記錄下來,希望我能夠銘記她對我的諄諄教誨,踐行她的微言大義,將陽光心態呈現在生活的每一天,讓她的道德高度成為我攀登的高峰,衷心地祝福她健康長壽、美滿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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