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生命據說是從海里誕生的。
咸澀的海水。咸澀的生命。現在,海水就在我的俯視之下,輕輕拍擊著我腳下的石壁,顯得格外閑靜。
但它與我有一段垂直的距離,這距離是石頭的,沉重的石頭,厚厚的石頭,從海水的深處升起,刀削一般壁立。
這些石頭屬于丹崖山。整個丹崖山都由石頭構成,但只有臨海的這一面石頭才完全袒露,并成一個峭然挺立的整體。
我的身后是蓬萊閣。與黃鶴樓、岳陽樓、滕王閣并稱“四大名樓”的蓬萊閣比我在這兒站立得要久遠得多。它已站立了近千年,還將一直站立下去,唯一的原因,只是它并不呼吸,并無生命。
它像一個夢,一個被建筑起來的夢,但它又并不是夢的本身,而只是一個眺望夢、有時也讓夢從門檻流進流出的建筑。秦皇漢武來過,難以計數的歷代文人墨客以及不通文墨的人們來過,為了能一睹海市蜃樓——海市蜃樓是一個可供短暫眺望的夢,曾經來過和仍在川流不息到來的人們則是一個無限持續的夢,這兩個不同性質的夢,在這兒被“蓬萊”這個名詞統一了,人與夢短暫地成為一體。
但海之夢幾無見到的可能。海市蜃樓數十年方才一現,更多的日子,只有脫離了海市蜃樓仙境而變得極為平凡的一座以“蓬萊”命名的樓閣而已。我來的這天,海面以及不遠處的整個市區都煙霧彌漫,連可以曠人胸襟的海闊天空也不可領略,能夠看清的,只是這蓬萊閣下的絕壁,絕壁下那從茫茫煙霧中涌來的海水。
人生之夢總是有限的。人懂得這一點,所以沒有人靠夢活著,使人活下去的,是像蓬萊閣和石壁這樣真實的現實。
只有靈魂才渴望著夢。
但不是每個人都有靈魂。
靈魂越來越變得像一種奢侈之物,它仿佛也是海市蜃樓,那樣地稀罕、珍奇。
隨著人流,丹崖山上的呂祖殿、三清殿、天后宮、龍王廟、彌陀寺我一一進
出了一次。在我的感覺中,它們應該有的道教、佛教及民間信仰的區別,都在繚繞的香煙與祈求者的叩拜中消失了,或者說都被進香叩拜者洶涌著的祈求統一了。事實也正是這樣,在那些虔誠地點燃香火伏地叩拜者的心目中,道教之神、佛教之佛、民間信仰的龍王與天后(即“媽祖”),不都是可以賜以財福或保佑平安的么?極為現實的愿望,但它也像一個夢,也被一些心靈渴望,雖然它從來不會像海市蜃樓那個夢那樣虛幻縹緲,那樣無跡可尋。懷抱這種愿望而來的人們對蓬萊閣對海市蜃樓不會有多大興趣。有趣的是當年的建造者們仿佛也充分考慮到了這一點,神道佛們的宮殿都建在丹崖山背海的一側,求神拜佛者們入山便是,無須再向前走,再向前便是臨海的蘇公祠、海市亭、臥碑亭、賓日樓和觀瀾亭了。它們,這些與佛道無緣者陪伴著蓬萊閣。蘇公祠是為紀念知登州僅五天的“五日太守”蘇軾而建。東坡知登州雖僅五日,卻仍留有多篇詩文。蘇公祠內有東坡《海市詩》手跡刻石,起句即云“東方云海空復空”。空復空之夢,也只有如東坡這樣的詩人愿意傻乎乎地去做了。《海市詩》中雖有“心知所見皆幻影,敢以耳目煩神工”之句,但從緊接的“歲寒水冷天地閉,為我起蟄鞭魚龍”來看,東坡其實也并未真正見到海市蜃樓的“仙境”,因為歲寒水冷之時海市蜃樓并不能“起蟄”,東坡不過是在夢中見到夢,一個雙重之夢罷了。
雙重之夢中的蘇東坡,是夢見整個夢的那個人嗎?“蓬萊海上峰,玉立色不改。孤根捍滔天,云骨有破碎……我持此石歸,袖中有東海。垂慈老人眼,俯仰了大塊。置之盆盎中,日與山海對。”這是他從蓬萊閣石壁下拾取碎石而歸后寫下的另一首詩中的數句。石頭不是夢,石壁千丈為海浪所戰而落下的碎石更不是夢,蘇東坡在蓬萊閣時也仍然是一腳夢里一腳夢外,走進非人間的夢境仍然很像是走出非人間的夢境。
而九百年后的我更是從一個非夢境的人間,非常理性不帶任何一點幻想地來到一個同樣無夢的人間,我所見到的,至多也只是一個從我們身邊,從我們被迫生存的地方隔斷出來的過去的夢。
但這樣也很好,因為這樣便無所謂失望,便能確認,這與其他地方的樓閣并無殊異的雙層木構之閣便是蓬萊閣。
離開的時候,我再次朝千丈石壁下看了一眼。是的,那兒只有涌動的海水,普通的、看起來有點兒藍的海水,我知道它的味道是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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