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練晚練的娘兒們的散文

　　深山小縣城不大。在國家大力開展全民健身運動的號召下，開辟了不少可供干部、群眾體育鍛煉的場地——以門球場為多。可是，門球場里無花樣，一天到晚都是老一套，供尚有熱勁的老干部、老工人散發余熱。那里，少有女性參與，零星點綴在其間的半老徐娘，或者是名副其實的老娘們，也算是“鶴立雞群”。成規模、多花樣的健身場所只有兩處，一在城東，一在城西。

　　城東的是縣文化體育局的運動場，城西的原來就在縣委、政府機關大門前，后來轉移到了新建設的沿河廣場。這兩處健身的人們，百分之九十都是女性，又少有男性參與，零星的半老頭、假老頭點綴其間，也算是“鶴立雞群”，與點綴在老爺們之間的老娘兒們一樣，顯得很珍貴。

　　怪的是東、西兩場地的娘兒們，頗有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的味道，于有意或者是無意中，區分開了等級和身價。城東的，多是縣直屬機關、廠礦的男性普通干部普通工人，和街道居民的中年之妻或老伴侶，西邊的，則多是男性某書記某長某主任的少夫人和老夫人。

　　山城健身鍛煉的娘兒們，雖然身份、地位、家庭條件好壞有差別，甚至懸殊，但是人生的軌跡卻大致相同。一是他們所屬的男人們功成了名就了，或者是隨著年齡和工齡的增長，船到碼頭車到站，名利場上或者是事業線上，已然失去了競爭力，車該靠邊船該靠岸；一是家庭生活中兒婚配了，女出嫁了，孫子外孫都養大了，吃得不錯，穿得也可以，住得也寬敞亮堂了，知足了，滿意了，就不再有什么較大的追求，進入了頤養天年期?？墒牵鋈贿€覺得，身后還有打發不盡的日子呢，便著眼著手到體育健身健美的鍛煉上來。

　　東、西兩場地健美健身的娘兒們，雖然相隔一、兩公里，但是，晨煉和晚煉的項目則大體相同，一年四季，無論寒暑，只要是天沒刮風、天沒下雨、天沒下雪，不管天上出沒出太陽，大姐大嫂張姨李嬸們，比著嗓門大小，唧唧喳喳就攏了場開煉——收錄機打開——從前第一個節目，就是某某“一代宗師”杜撰、雜燴的“中華益智功”，在如空山鳥語般的音樂聲中矮下身子，岔開腿子，平抬雙手，伸出兩手的食指和中指，練劍指樁、擼氣功、顫抖功。練得如醉如癡，恍兮惚兮，儼然似達到了天人合一的最高境界。這一套程序結束后，接下來，就是二十四式太極拳，三十二式、四十二十太極劍、中老年迪斯科和集體性多種步法的舞蹈。后來，氣功界也開始清理偽劣假冒，也就很自然地放棄了某“宗師”的功課，直接進入打拳、練劍。

　　山城健身健美的娘兒們，有的悟性好一些，把拳呀劍呀打得像模像樣像那回事，但是，多數則是該蹲不蹲、該躬不躬、該翹腿不翹腿、歪三拉四撅屁股斜臀，把拳打得猩猩模樣狗熊模樣地笨拙，把劍舞得東西南北天上地下左右不協，和上下不調地一片雜亂，把集體舞跳得出同邊手同邊腳眼左身右丑態百出，令偶有觀賞者捧腹，可她們樂此不疲。說到底，總算是活動了身板，舒展了筋骨，暢通了血液循環，達到了生命在于運動的目的。

　　健身娘兒們所練的功夫，項目是一樣的，但動機和目的，卻又因人而異，有的是因為家境特好，高枕無憂，不再為生計操勞，不再為百事操心，一日三餐，不離葷腥，攝取了大量的.高脂肪，不長心眼不長頭發，一個勁地只長“膘”，鍛煉的目的，是為了消耗堆積的脂肪，以減輕碩乳肥臀的累贅。有的則是家境好了，生性喜歡琢磨，喜歡折騰，喜歡對左鄰右舍的存在，費心計心機費心血，長了心眼長了智慧，卻又鬧得臉面瘦削手腳瘦削胸部瘦削，整個身子成了干鯽魚殼子——早練晚練，是為了挽回當年的豐韻和風韻。有的則是兒子遠行女兒遠嫁，里孫外甥都不在膝下，只剩下倆老疙瘩篼子留守山城，在家中寂寞難耐——鍛煉是為了歸窩后，多了一份某某長得像啥、某某蠢得像豬、某某家庭還有稀奇事情的消閑話題。有的則是一生占風光顯風流出人頭地慣了，老來失去了能夠撩撥人顧盼的市場，和在大街上行走男人們的回頭率，早煉晚煉是為了在重大節日的文化活動中，央求主持人安排一點時間上一兩個節目，拳呀劍呀扇子舞呀的什么都行，上臺心迫切，表演欲特強，討得一次黃花老來俏扮的機會。只要某個場合答應她們可以出演，便樂不可支，人家提出什么條件都行。要求統一服裝，行，一兩百元一套，自己掏錢，買！要求統一鞋襪，可以，百把元一雙的運動鞋、彈力鞋，買！要求統一發型，也行！三、五十元，七、八十元的價格啊，一輩子沒有燙過頭發的，橫下心來，也去燙它一回！

　　于是，娘兒們赤白灰烏黃褐黑各種原始皮膚，都由化裝品給點染成人面桃花，大紅大綠的褲褂，就高度統一起來，沒有色彩與某年齡段搭配，穿著不合適不和諧的羞澀，只有竭盡全力歡舞一會的恬然，和累一身臭汗而誰也不計報酬的喜悅！

　　去年，我居家遷移到了十堰，我看到在山坡上、河道里、社區間，早練晚練的人，自然比小城更多，我這個準市民也參與到了其間，豐富著我的晚年生活程序。我想，如今的人們，都愛健身健美了，是物質生活水平和精神文化生活需求提高了的結果，也是改革開放帶來的成就——上個世紀六十年代初的三年“自然災害”，人餓得連什么興趣甚至連性趣都沒有了，看誰還蹦達得起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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