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之歌回首散文
(一)秋趣
周末的中午,妻子去農貿市場買菜,回來的時候竟喜滋滋地買回來了一只渾身通綠色的大肚蟈蟈。可能是一路顛簸的緣故,此刻籠中的蟈蟈不安地躁動著,兩條結實有力的大腿在籠中騰騰地彈跳,碩大的頭顱不時地撞擊著韌勁十足的篾籠,兩根長長的須子忽而伸出篾籠,機警地感觸著外界陌生的一切,忽而又嗖地一下蜷縮進去,直把個長長的須子彎得像隨時準備彈射的弓。
此情此景,一下子勾起了我埋藏在記憶深處的秋趣。
兒時的記憶中,立秋一過,蟈蟈的叫聲便拉開了帷幕。
那時,生產隊里的莊稼地連成一片,一望無際,茫茫蒼蒼。秋野里,成片的大豆和密不透風的谷子地主宰著即將成熟的喜悅,蟈蟈的叫聲此起彼伏,似一支規模宏大的音樂隊隱藏在萬綠叢中,不知疲倦地演奏著豐收的前奏曲。微風吹拂,綠浪翻涌,蟈蟈的叫聲也伴隨著莊稼起伏的韻律如潮水一般一波一波地涌向地頭。被叫聲吸引的我們忘記了割草剜菜,癡呆呆地順著聲音凝神靜氣地向蟈蟈發出叫聲的地方尋去。然而,聲音好辨,身影卻難以尋找。一身通綠的顏色外加幾個偽裝的斑點,只要它趴在豆棵上或谷穗上靜止不動,要想發現它還真得費一番工夫。等好不容易發現它后,我們幾個小伙伴便不約而同小心翼翼地向其發起圍追堵截。憋住氣、邁虛步、雙手張開、兩臂前伸,瞅準位置,不待蟈蟈稍稍察覺,左右兩掌猛地合攏,實指望一舉成功,但卻往往是功虧一簣,兩巴掌拍得生疼,手心里卻連個蟈蟈的影子也沒逮著。眼尖的蟈蟈早已在我們兩掌合攏時,用它那粗壯有力的大腿猛地一個彈身跳起,嗖地一下在空中劃一道綠色的弧線,瞬間消失在了一片墨綠之中,留給我們的只是一絲淡淡的失望和無奈。然而過不了多長時間,跑掉的蟈蟈又會冒出頭來,趴在距離剛才不遠的莊稼上沒事一般地振翅鳴叫起來。捕捉的好戲再次上演,終至于將其牢牢地捂在手心里。感受著蟈蟈在手心里又踢又咬、又劃又拉,那種感覺真叫一種得意、一種喜悅、一種滿足。此刻,早有腿快的伙伴跑到莊稼地頭上摘來一個碩大的蓖麻葉,將手心里的驚喜再次小心翼翼地轉移并包裹起來。如此好戲,如此好玩意,直至伙伴們人手一份,才最終結束。帶著滿心的歡喜,披著一身的夕陽,雖然肩荷青草的重負,但回家的心情也似乎格外輕松、愉快。
折三根或四根莛桿,剝去外表的包衣,將上端用繩子一捆,底部用莛桿撐起,中間用竹篾或去皮的干柳條穿好,一個三棱體或四棱體的簡單的蟈蟈籠子就完成了。末了,往窗臺上一墩,隨手塞進幾片南瓜花,蟈蟈那婉轉悠揚的叫聲一準會在月色中響起。聽著那歡快的叫聲,大人們通常也很高興。往往是大人們也按耐不住心頭的喜悅,總是隔三差五地弄回幾個蟈蟈,置辦幾個象樣的蟈蟈籠子掛于屋檐下或院中的樹底下。秋的喜悅便在蟈蟈的叫聲里越發真切、越發濃烈起來,直把個簡單、淳樸的農家小院渲染得熱熱鬧鬧、紅紅火火。
以后的日子里,蟈蟈總是在它想唱歌的時候無拘無束地自彈自唱。這歌聲,簡單、明了,不包含任何世俗的雜音,不攙雜絲毫做作的成分,空明通透,令人遐想,發人沉思。從那無憂無慮的歌聲里,我仿佛聽到了大豆搖響金鈴的聲音,仿佛感受到了金風送爽、瓜果飄香的濃濃秋意,也仿佛感受到了秋天的原野里那種令人陶醉、使人亢奮的秋野趣味和沁人心脾的泥土氣息。不知不覺中,一絲淡淡的思鄉之情便在心底彌漫開來,思緒便驟然凝聚在那所簡樸的農家小院里,童真的笑聲似乎又一下子清晰明了起來。
夜深人靜的時候,沐浴著從窗臺穿過的如水月光,聽著蟈蟈悅耳的叫聲,有時我甚至想生活在城市鋼筋鐵骨中的人們,整天忙忙碌碌,身心無時無刻不被繁雜的事物所拖累,清新明了的大自然離人們的視覺、聽覺真的是越來越遠了,秋野里的幽趣最終只能沉淀成人們記憶里那一抹永遠抹不去的綠色。
“養得秋蟲賞秋趣”。今天,如我一樣生活在市井喧囂裹挾中的人們,還能見到來自于大自然的翩翩精靈,溝通著城市與鄉村之間的言語,消除著城市與鄉村之間的隔膜,讓人常常聽到來自于曠野的天籟之聲,也算是有福了。或許,這種簡單明了的天籟之音正是對城市快節奏生活的和諧補充。
(二)燒秋
記憶中的燒秋充滿著樂趣、野趣,慰籍著我童年時期快樂的夢,現在想來都會忍不住從心底發出笑聲,口水竟也不自覺地流出來。
當玉米賣完花衣線,棒槌上的玉米粒鼓脹起來后,最解饞的燒秋就開始了。
燒秋,就是將青玉米、生地瓜、毛豆、花生等一切在秋天生長的能吃的東西在火里燒,待火焰將其燒熟烤焦后食用的一種吃法。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每到秋天,成片的青紗帳便成了孩子們的樂園。此時的田野里到處都彌漫著一種誘人的氣息,聞一下濕潤潤、清絲絲、甜滋滋的。折一根假甘蔗或不長棒子的光棍玉米棵就能嚼出無盡的甜味和滿足,倘若能找到一窩野甜瓜,那更是高興得不得了。物資困乏年代,食物的味道永遠是撩撥孩子們五臟六腑敏感神經的催化劑。清楚地記得,下午放學后,一起去拔草剜菜的伙伴們,總也按耐不住燒玉米那清香之氣的誘惑,悄悄地折幾根干樹枝、拾幾把干草后一溜煙鉆進玉米地的深處,找一快堿場空地,用鐮刀在地上挖一個臉盆大的窩子,窩子邊緣架幾塊半頭磚或硬坷拉,上邊橫上幾根拇指粗細的鮮樹枝,將剛從棵上掰下的鮮玉米棒放在樹枝上邊,窩子下邊點火,枯干的樹枝不一會便發出劈劈啪啪的燃燒聲。用不了多長時間,幾個噴香的玉米棒子就烤好了。剛燒好的玉米很燙,不但手不好抓,牙齒也不敢使勁咬,但越是這樣,吃得越有味、越起勁,也越解饞。常常是吃得十指皆黑,臉上、衣服上全是一道道的`灰燼。但就是這樣狼吞虎咽地吃,也有被發現被逮著的時候。
燒秋,最不容易掩蓋的就是煙霧。干樹枝子燃燒時煙霧小,越是不干的樹枝燒起來煙霧越大,煙霧越大就越容易暴露目標。
燒玉米,不能將玉米皮全部扒去,要留那么兩三層嫩皮在上邊,這樣燒出來的玉米才不至于焦糊。這種燒法就是看坡的老漢教給我們的。
那時,每逢玉米灌漿之時,生產隊里就會派一責任心極強的人負責看秋,目的是為了看好秋天里的莊稼不被偷去和被牲畜糟蹋。看坡之人進駐田野后,先在地頭上用粗棍子扎起一個比莊稼梢都要高很多的窩棚。站在窩棚上邊放眼一望,整片莊稼地盡收眼底。哪里有個風吹草動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更別說升起的煙霧了。盡管我們想盡千方百計地去掩蓋,但總也逃脫不了被發現、被逮著的命運。有一次,我們剛點起火來不久,一個看坡的老漢就拿著鐮刀站在了我們面前,一條看似非常兇惡的大黑狗吐著舌頭瞪著一對狗眼不懷好意地盯著我們。看坡老漢鐵青著臉,一聲不吭地走到正在燃燒的土灶前,用鐮刀扒拉了一下火中的玉米,長嘆一口氣坐在了地上。被嚇壞了的我們不知道老漢要干啥,想跑,又害怕他那條惡狗追趕,只好聽天由命靜靜地等著老漢的責罵。“唉,你們這是糟蹋糧食啊!”責罵終于開始了。相反,我們的心里卻不怎么害怕了。但隨后老漢的話卻大大出乎我們的意料,“燒玉米不興這個燒法,要留下幾層皮,那樣燒出來的才好吃。像你們這樣,煙熏火燎的,能好吃的了?去,每人再掰一個玉米回來。要揀大的掰。”我們不相信似地相互看了一眼,沒有一個敢去動手。
“真是幫孩子們!”老漢突然笑了起來,“這種活,我也干過。其實,燒秋如果不被逮著就沒意思了,逮住了才夠刺激、夠熱鬧。都別傻愣著了,趁火還旺,抓緊去掰。我幫你們燒。放心吧,我不會告訴你們家的大人,更不會告訴生產隊長。”
那一次,我們吃的燒玉米格外干凈,也格外香甜。臨走的時候,老漢撫摸著我們的頭帶有幾分嚴肅地說:“孩子們,這是頭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們不知道,燒秋雖然很解饞,但卻太危險,一不小心,還會燒傷了你們,甚至會燒毀全地的莊稼。”
后來,我們幾個小伙伴成了看坡老漢窩棚里的常客。雖然老漢又先后給我們燒過幾次玉米,但卻總感覺沒有那次的好吃。
農村實行土地承包責任制后,離開家鄉到縣城上學的我秋天里每逢回家,大哥總會從地里掰回好多青玉米煮給我吃。但我卻同樣沒吃出燒玉米那種在特定環境下所特有的香甜中帶有驚喜的味道。結婚后,我也曾多次帶著孩子去肯德基店吃據說是用牛奶煮的玉米,盡管孩子吃得津津有味,但我卻不屑一顧。
哦,我驀地明白了,食物的味道,永遠與你那一時刻的心境和感情分不開啊。環境變了,心境自然改變,對食物味道的要求也就不一樣了,更何況缺少了那種燃燒的激情在里邊。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卻給燒秋賦予了另一層含義,那就是在田間地頭燃燒秋收后的農作物的秸桿。每逢見到那滿地的野火,我都禁不住在心底替燒秋者捏一把汗。現在意義上的燒秋,固然能減少一些不必要的體力勞動,燃燒后的灰燼也可以肥沃土地,但這樣做卻非常污染環境,更容易引發火災,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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