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的情感散文
一
出版社的劉編輯給我打來電話，說《剎那芳華》一書的封面可以自主設(shè)計(jì)，問我有沒有想要特別表達(dá)的元素在里面。
繼《紅顏素心》、《閑敲棋子落燈花》之后，陸續(xù)寫了一點(diǎn)東西，去年年初也曾整理一部分文字，考慮過結(jié)集出版的事情，并暫定書名為《一路向西》，但終究覺得分量單薄，擱置了下來。《剎那芳華》一書的出版，實(shí)在是我生活中出現(xiàn)的一個大大的意外。而且這次因?yàn)槌霭妗秳x那芳華》，連帶著把那本《一路向西》也一并交付出版社。
《剎那芳華》是我生命中的收獲，更是我人生中最痛入骨髓的銘記。我的命運(yùn)是在年初、確切地說是在農(nóng)歷正月十一那天被顛覆的。之前，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在媽媽的關(guān)愛和老公的呵護(hù)下，雖然年逾不惑，依然擁有著小女兒一般的夢幻，在柴米油鹽的細(xì)瑣時光里，快樂地享受著文字國度里的春花、夏雨、秋月、冬雪。正月十一日，老公罹患重疾的消息對我們一家來說，無異于晴天霹靂。在與命運(yùn)進(jìn)行56天的抗?fàn)幹?，他在戀戀不舍中撒手人寰，永遠(yuǎn)地離開了我們。老公的離去，是生命中最不能承受之痛，但我和孩子們除了傷心、除了哭泣之外，唯一能做的，只能是默默地承受。
因?yàn)槭茸秩缑?，在相濡以沫?4年婚姻生活中，我用文字記錄下很多生活中的酸甜苦辣。每一篇文章，每一個段落，甚至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有著不同的背景，承載著我們不同的故事。老公離開的日子里，我把自己關(guān)閉起來，謝絕一切朋友的來訪，讓自己任由痛苦煎熬，任由淚水淹沒。在萬念俱灰的時候，能夠給予我安慰和寄托的，依然是文字。我天天抱著手機(jī)，在微信里和老公說話，用文字傾吐我的思念，回憶我們的過去，告訴他孩子和老人的生活，向他展示自己新買的一件衣服，或者新添的一根白發(fā)。這期間，我在老公的微信里留下了十多萬字。生活慢慢回歸于正軌之后，我把所有與老公有關(guān)的文字整理下來，收集在《剎那芳華》一書中，送給老公，也是送給之后踽踽獨(dú)行的`自己。
接到劉編輯的電話后，我腦海中閃現(xiàn)出一個想法，想讓老公的背影淡淡地出現(xiàn)在《剎那芳華》的封面上。老公的一生雖然是短暫的，但卻擁有豐碩的收獲，他在短暫的48年光陰中，有過如火如荼的人生，有過如癡如醉的愛戀，有過溫馨幸福的婚姻，有過牽腸掛肚的親情，有過輝煌的建樹和無奈的抗?fàn)帲羞^成功的喜悅和挫敗的失落……當(dāng)生命走到終點(diǎn)，所有的一切，不得不按照無常的安排，悉數(shù)歸于塵土。誰說“這不再是我們的江湖？”你不見了，江湖中依然有你的傳說。斯人遠(yuǎn)去，老公以厚重穩(wěn)健的48歲姿態(tài)，活在我們的心里，活在親人們的記憶里。封面上隱隱約約的背影，是他在剎那芳華之后，最后的謝幕和告白，也是我們永遠(yuǎn)的銘記和懷念。
可是翻遍了所有的相冊，我卻怎么也找不到老公的背影！我們曾經(jīng)拍攝了上萬張照片，有在家園的，有在旅途的；有工作花絮，有生活存照；有單人照片，也有與他人合影。一幀幀照片，拍攝的時間、地點(diǎn)、姿勢各異，但就是找不出一張拍攝老公背影的。
原來啊，原來我一直認(rèn)為老公會遵循最初的誓言，一直會在我左右，陪伴我走到地老天荒，從來沒有想到過有這么一天，他留給這個世界的，會是一個漸行漸遠(yuǎn)、并最終會歸隱的背影！
二
在玉門關(guān)，可以看到秦漢的背影；在落日的紫禁城，可以遙望明清的背影；可是我在月到中秋的如許清輝中，怎么才能尋覓到你的背影？
少女時代，曾經(jīng)有一個背影深深打動了我的心扉。那時，我們還都是整日埋首于書山題海的高中生，可謂“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唯讀圣賢書。”忽一日，在校園的大門外，從張貼的考試成績榜上查找自己分?jǐn)?shù)時，我看到了那個挺拔而瘦削的背影。同桌悄聲告訴我，他就是女生們在宿舍常常談及的那個男孩子。我顧不得聽她贅述，突然想起經(jīng)常在操場上看到的那個著一身天藍(lán)色秋衣秋褲奔跑的身影，我確認(rèn)，它們是屬于同一個人的。
正沉思冥想間，那個背影突然一個急轉(zhuǎn)身，兩道如炬目光射向我，我羞澀地低下頭來，臉?biāo)查g緋紅，急忙快步走開，心里像裝了只小兔子，突突地跳，似乎要從胸腔中蹦出來。心如鹿撞的感覺，讓我第一次品嘗到情愫暗生的喜悅和煩惱。
后來，你告訴我，在我盯著你的背影發(fā)呆的時候，直覺讓你感受到了背后來自異性的關(guān)注。在我疾步離開的時候，留給你的是一個風(fēng)姿綽約的背影，而且毋需別人介紹，你知道，這個背影，是屬于班級里那個最漂亮可愛、成績最優(yōu)秀的女生的。
上千名學(xué)生的校園上或者人頭攢動的食堂里，我們總會用熾熱的目光，尋覓彼此熟悉的背影。真正走個對面，卻又會迅捷地把目光轉(zhuǎn)向別處，刻意地在青春激揚(yáng)的面龐上涂抹一層漠然的色彩，連羞怯都不敢有。
終于，從一個校園走進(jìn)另一個校園的我們，開始戀愛了。那次放寒假，你陪我一起回家。從周樓火車站下車時，已是子夜時分。當(dāng)時我患了重感冒，腦門熱得燙人，偏偏又遇上了雨雪交加的日子。從火車站到我們家有四公里的路程，鄉(xiāng)間道路上，全部是泥濘，舉步維艱。
看著我病懨懨的樣子，你非常心疼，硬要背負(fù)起我來。這樣的水泥路，對身高180公分，體重只有60公斤的你來說，也許不在話下，但再加上50公斤的重量，每走一步都是異常艱難。后來，你喊開一戶人家的大門，把自己的學(xué)生證押在那里，借來了一輛自行車。你讓我坐在自行車后座上，自己推車前行。看到我的衣服被雨雪打濕了，你脫下自己的外衣，下命令般地讓我穿上，還一個勁地安慰我，別急，我們很快就要到家了。
在呼嘯的北風(fēng)中，在雨雪交加的午夜，在泥濘坎坷的鄉(xiāng)間小道上，那個推著沉重的自行車躬身奮力前行的背影，給了我最深的感動和最厚重的依靠。我知道，這是一個能讓我托付終身的男人。
攜手走進(jìn)婚姻之后，我在家里開始了長達(dá)24年的守望。因?yàn)樘厥獾墓ぷ餍再|(zhì)，你和我們離多聚少，我和孩子們目送你上班，目送你一次次踏上緝拿兇頑的征程。遠(yuǎn)行的列車帶走了你的背影，拉長了我們的思念和等待。
你難得呆在家里的日子，我總喜歡拉上你一起散步。那時的你是那么朝氣蓬勃，充滿活力，邁開矯健的步伐，只消虎虎生風(fēng)地走上幾步，便會把我遠(yuǎn)遠(yuǎn)地拋在身后，口里還哼唱著我愛聽的歌曲。有時候發(fā)現(xiàn)我落在身后，你會歉意地招呼一聲，在前面等我一會兒。我跑步趕上，可很快又會拉開距離。不過，我從來沒有抱怨過你的不與我并駕齊驅(qū)，因?yàn)椋蚁矚g落在后面，欣賞你挺拔而偉岸的背影。這個大山一樣的男人，給了我最堅(jiān)實(shí)的依靠和有力的支撐，讓我不需要為生活煩憂，只消在鍋碗瓢勺的交響曲中，做一個快樂的小女人。默默跟隨在你身后的日子，靜謐而安然，幸福而甜蜜，行色匆匆的你，也許并沒有察覺背后的溫度。
日子流水一般過去了，我記不清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你的背影一天天衰弱了下來，散步的時候，漸漸不再和我有距離，漸漸落在了我身后。那個意氣風(fēng)發(fā)走在我前面的男人，開始變得步履蹣跚，身影佝僂。你生病了！
外出求醫(yī)的日子，我們相依為命，日夜守候在一起。在你尚能活動時，我以要你陪我散步的名義，盡量讓你減少躺在病床上的時間。我覺得，只要可以走動，你就會創(chuàng)造出生命的奇跡。
緩緩而行的你的背影，讓我心痛如焚！不再挺直的腰身，不再矯健的步伐，不再烏亮的發(fā)絲，不再洪亮的聲音，不再活潑的性格，不再有希望的人生！時間都到哪里去了？我的那個喜歡唱歌、喜歡說笑、喜歡和我一起挽起衣袖下廚、背起行囊出游的祺哥哥呢？
生活把你的心磨礪得千瘡百孔，病痛讓你的脾氣變得焦躁不安?，F(xiàn)在，你終于不再承受人世間百般折磨了，你帶著一絲輕松，三分安詳，和那些曾經(jīng)許給我的誓言一起，永遠(yuǎn)地告別了這個世界。當(dāng)你的背影伴著燦爛的花朵，伴著清脆的竹葉，伴著和煦的暖風(fēng)，伴著明媚的春光漸漸消失在我視力不及的盲點(diǎn)時，走得那么決絕、那么義無反顧，任我千呼萬喚，也不見你回首。
午夜夢回，那些幸福的日子只能停留在記憶里，只能出現(xiàn)在夢境中。聽著《親愛的你怎么不在我身邊》的歌曲，我一次又一次地淚流滿面。在最熱鬧、最喧囂的時刻，我卻分明感到蝕骨的孤獨(dú)和寂寞。
歲月流逝，不管世事如何變遷，遠(yuǎn)去的是你的背影，留下的是我們的永恒。透過泛著淚花的目光，我看見了自己孑然獨(dú)行的瘦弱背影，搖晃著，蹣跚著，在天際線邊行走，越來越小，直至與你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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