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發現嗓子好是上初中的事。

父親不大不小算是個“走資派”,解放戰爭時頭部負過傷,傷癒后就落了個“羊兒瘋”的毛病。記得小時候經常看到父親發病的模樣。他是那種小發作,不一定會倒在地上抽搐,而是一種短暫的意思喪失,也就持續幾秒十幾秒的時間吧。父親犯病無規律可言,時間不定,場合不定,說發就發,說犯就犯,沒有一點兒先兆。記得我十二歲那年的暑天,母親叫我守著睡午覺的老爸,記錄下他犯病的次數。每發一次就在本子上劃一根線,組合成一個“五”字。最嚴重的時候一個中午要發作幾十次。
經過治療,父親的“羊兒瘋”算是好了,但人卻變得有些木訥。在受了幾次批斗后,他又犯病了,但不是羊兒瘋發作,而是瘋癲了,常常說著莫名其妙的話,做著莫名其妙的事。
那是一個以看別人的笑話來快活自己的年代,父親的這種瘋病當然會引來異樣的眼光,整個家庭的社會地位直線下降,任何人都可以在經過家門口時來上一句:“嘿嘿,瘋子!”
而我則有了一個甩不掉的諢名:“瘋兒”。這個“尊號”讓我特自卑,讀書上學都盡量地低調,不到萬不得已從不拋頭露面,生怕引起別人的注意,把那個諢名給喊出來。本來我是愛唱歌的,就是因為怕引起別人的注意和議論,從來都不敢唱出聲來,只有在沒有人的時候,才敢小聲地哼上幾句。
那次學校搞文藝演出,要求每個班除了要有合唱、舞蹈、三句半等節目外,還必須獨唱一首難度較大的歌曲,原則上在《延安頌》、《回延安》和《黃楊扁擔》等歌曲中選。班主任叫了好幾個同學去試,都不理想,有人惡作劇地說要我去唱。
同學的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盯得我立馬矮了半截。不敢與那些目光對視,我深深地垂下頭去,裝著在地上尋找東西。我知道同學之所以要叫我去唱,并不是因為他們知道我唱得好,而是想出我的洋相,給大家單調的生活增添一些歡樂的佐料。在大家的心目中,我是一個嗓子左到家了角色,根本不可能參加表演。
班主任是個年輕的女老師,并不十分了解我的家庭情況,也不清楚我為什么那么靦腆,不愿高聲說話,我想在她的心目中,我就是一個五音不全的孩子。她看著我,半天沒有說話。班上同學轟笑著,人高馬大的班長將我從座位上拉起來,推到了講臺上去。
我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臉上那個燙呀,心里有萬般的委屈,羞愧得只想尋道裂縫蟻穴什么的鉆進去。
陳老師試探著問我:“平時聽你背課文聲音還行,要不你就試試?”
班長馬上從老師手里將歌單拿過來,塞在我手里,教室里響起一陣尖利的口哨聲。
我只得接過歌單,隨便翻看著。
歌單上的都是非常抒情的歌,我也識簡譜,私下里早就哼熟了,只是從來都不敢當著人哼上那怕半句。
“你就唱《回延安》吧。”陳老師輕聲對我說。
看來不唱是不行的。趁著臺下不是很吵,我心一橫就唱了起來,開始還有些害怕,第一句一唱出來,也顧不上了,只覺得臉上燙得慌。
“離別三十年,今日回延安……”
臺下一陣喧嘩,跟著就安靜了。待我唱完最后一個音符,教室里響起熱烈的掌聲。
“天,你的嗓子不錯呀,音也很準。”陳老師親切地拍了拍我的肩,“怎么就沒有聽你唱過歌呢?”
“陳老師,他的諢名名叫‘瘋兒’,他怕引起別人注意,喊他的諢名!”一個和我要好的同學終于說破了這個秘密。
我的心一陣狂跳,像做錯了什么似地看了班主任一眼,低下了頭去。
“什么‘瘋兒瘋兒’的,不要給同學亂起外號!”陳老師對班長說了一句,又高興地問大家:“這歌就讓他唱,大家說行不行?”
“行!唱得這么好,保證將那些班比下去!”
“好,就是你唱了!”
“想不到你小子還有這一手!”下課后,班長在我胸口擂了一拳,以示親熱。
那次演出很成功,我們班獲得了一等獎。從此《回延安》成了班上的保留節目。
唱歌使我在班里的地位得到了提升,也使我的性格開朗了許多,空閑的時候也敢哼一哼歌曲了。
當知青以后,公社的每一次演出都會有我的獨唱,平時干活休息時,社員們也會央求我來上一首《紅星照我去戰斗》、《黃楊扁擔》什么的。看著那些年輕的姑娘小伙將羨慕的目光投向我,心中感到美滋滋的。
那個時候農村的文化生活十分貧乏,連廣播都聽不到,唯一的娛樂就是知青們自己舉行的無主題晚會了。那是一種無人主持,事先不需要的排練,隨心所欲的聚會。唱歌可以,跳舞也可以,講故事和笑話也行。夏日的晚上,在山上曬場乘涼的時候,就是這種晚會舉行的最佳時刻。《戰地新歌》上的歌曲是必唱的,那也是我們唯一可以找到的歌曲集,夜深的時候,還可以唱一些白天里不敢唱的愛情歌曲,譬如《紅莓花兒開》、《花兒為什么這樣紅》等。直接歌唱愛情的歌曲旋律生動美妙,連我自己都會被深深打動,陶醉在對未來生活的幻想中。當然,唱那種歌的時候,聲音得壓低一點。
唱歌還使我得到了姑娘的青睞,曾發生過在我不經意間一些平日里并沒有多少接觸的農村女青年將熟雞蛋塞到我手里的事。
在下雨的時候,我們就在自己的住處娛樂,二胡獨奏、口琴聯奏都是我們的拿手好戲。但我最喜歡的還是唱歌。
父親的問題終于有了結論,經過嚴格的審查,也沒有找到從17歲就投身革命的他有什么歷史不清的問題。我也如愿以償地應征入伍,成了一名空軍雷達兵戰士。當兵四年教了三年多的歌。直到嗓子敗了為止。
雷達部隊的陣地都會選在當地最高的山峰上,我所在的連隊位于劍門關不遠的一個山頂,山高險峻,風光迤邐。每每風起的時候,站在陣地上朝下望去,但見松濤起伏,心中就有一種責任在沉甸甸地蔓延。
水的問題卻一直困繞著我們,駐地附近倒是有兩口池塘,池水看起來也很清,但水中汞含量卻超過國家標準十幾倍,喝了這種水一天要拉多次肚子,若是吃了點油膩的東西,或者是身體較差,拉它二十多次也是常事。我才去的前兩年連隊就一直用這種水,拉肚子就成了每天的必修課。發津貼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準備足夠的衛生紙,活像一群女兵。在我們這兒住過半年以上的人沒有一個是胖的。
后來上級為我們修了蓄水池,每月派水車從別處拉水用于燒飯和飲用。但平常的用水卻是有定量的。早晚的洗漱每人就兩茶缸熱水,再在外面的水槽中舀一瓢冷水兌兌,這是這種水還得節約下來用于作訓后的洗手,剩下的水也不能倒,得集中起來澆菜地。用池塘的水澆地,長出的菜汞含量也一樣超標。
遇到水車壞了來不了,還是得用池塘里的水。甚至還發生過老鼠掉進了蓄水池的事。那幾天燒的開水一直有股怪味。連長叫衛生員去檢查一下,發現一只老鼠早爛在池里了。引得不少人當即就將吃的全吐了出來。那一回,全連不得已又喝了一個多星期含汞的水。
在這種情況下,洗澡就成了難事,夏天還好說,可以到池塘中解決,冬天連隊只能保證生活用水,而洗澡這種奢侈在我們那兒是被排除在生活之外的。當時,連隊流行著一種常見病:“臍炎”,肚臍及周邊輕則發紅發癢,重則潰爛流淌黃水,那是身上太臟了的緣故。
不過春節前我們會洗一次熱水澡的,這是縣招待所的擁軍項目之一。我們會一路歌唱乘車下山,再一路唱著歌排著整齊的隊伍走進招待所大門。一浴池水要洗五、六個人,還要求要快洗并且少用肥皂。就是這樣洗到后面的人水還是很涼了,只能說是溫和的,那水也變成了牛奶狀。
我是報務員,連上又是常守聽單位,每天二十四小時電臺不能關機,晚上的喝水也成了難題。按常規,每個班每天有兩水瓶的開水,值班室也有一瓶,五磅的水瓶最多能使下午值班的人有水喝。
沒有水了怎么辦呢?我們通常的做法是忍著,實在渴了,就請流動哨在山塘中打一茶缸水,放在升溫用的木炭盆上,燒開再沉淀二十分鐘,得半杯還算清的水,其余半杯全是白絮似的懸浮物,明知這種水喝了會傷身也沒有辦法。
那水也有一種好處,就是特別能去油跡,洗碗時不用像現在這樣要加洗潔精什么的,打上水晃幾晃碗就干凈了。當然這也和當時碗里的油水不多有關。
后來就感到右上腹隱隱作疼,有時疼得不可忍受,衛生員就給點阿托品、普魯苯辛之類的藥,這類藥是舒展平滑肌的,吃了能止痛但會更渴,有時嘴里甚至連唾液都沒有,只得又喝那種水。就這樣,嗓子逐漸不行了,再教歌就覺得難受,喉嚨里像是撒上了沙土,又堅持了半年,終于連說話都費力了,而且右上腹的痛疼也越來越重,不得已住進了醫院。好在連里也來了新人,又重新找了教歌的教員。我算完成了歷史使命。
直到今天,我都與唱歌無緣,不光如此,就是話說多了,嗓子都發干發痛。慢性咽炎和聲帶的病變使我再度沉默寡言。我時常戲謔這是上天要我多做事少說話。而因膽囊手術綜合癥而引起的痛疼伴隨了我幾十年,讓我在唯恐癌變的陰影下心悸到如今。
然而,我還是懷念我能唱歌的歲月,懷念田間地頭的清唱,懷念伴隨著劍門關松濤而進行的教歌。我時常在心底無聲地哼著我教過的那些歌曲,眼前閃過戰友們一張張熟悉的笑臉。
是的,今天我仍然在唱歌,不是用喉嚨,而是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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